天津城中潮气蒸腾,郊外凉爽许多。枪场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四周长满了野草,远处几棵杨树孤零零地矗立着。隔着一条小溪,还有开有马场,专供城中富太太们前来消遣,排解寂寞。

梅姐带着翠平先到了。苏念坐着吴家的车过来,下车的时候,就看见梅姐面露难色地和一个高大的美国人说话,那美国人金发蓝眼,身材高大健硕,双手一个劲地比比划划,而梅姐和翠平则是满脸茫然。

“苏小姐来了!”梅姐看见她,如释重负,“快帮我问问,这枪怎么使?”

苏念走过去,用英文和那美国人聊了几句,翻译给梅姐:“他说这是勃朗宁手枪,后坐力不大,适合女士用。他先给你们示范一遍。”

美国人拿起枪,对着远处的靶子连开几枪,枪声震得梅姐往后退了一步。但她依旧兴致勃勃,第一个上场。美国人在旁边指导,苏念一句句翻译:“手握紧,对,眼睛看准靶心,肩膀放松……”

梅姐打了几枪,有一枪中了靶边,高兴得直笑,末了,又发出几句关于年龄的感叹。

翠平在旁边凝神看着,眼睛充斥着明亮热烈的光芒。

轮到她上场了。

苏念重复了一遍要点。

翠平接过枪,手指碰到扳机的那一刻,眼光专注而又坚定,她举起枪,对准靶子,手异常得很稳,可就在要扣扳机的那一刻,手忽然抖了一下,枪口一歪,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哎哟!”翠平喊了一声,把枪放下,咧嘴笑道,“吓死我了,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美国人望着这一幕,笑着说了句什么。

苏念翻译道:“他说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翠平却摆摆手:“不练了不练了,这玩意儿不是我能玩的。”但在梅姐劝说下,她又打了几枪,每一枪都歪得离谱,有一枪差点打到旁边的草垛。梅姐笑得前仰后合,翠平自己也笑,脸红红的。

苏念看着她,有些出神,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翠平拿起枪的瞬间,那锐利沉稳的眼神、那稳得出奇的手,与平时的她恍若两人。

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摸枪的人。

她若有所思,来不及细想,又被梅姐和翠平拉着,向那美国人问东问西,她们仿佛队这新奇的体验上了瘾,又打了几轮,渐渐上了手,也不再需要美国人指导,兀自玩了起来。

苏念彻底空闲下来。

日头高照,薄薄的汗浸湿了衣衫,腰侧伤口隐隐作痛,便走到一旁的草垛边坐下休息。天空被阳光照得分外明净,她眯起眼,远远望着那几个模糊人影,听着偶尔传来的枪声,心中盘踞着一种恐慌的心绪,难以排遣。随着那一声声子弹的回声,逐层加剧。

心底涌出的寒意取代了身体上的痛楚。

她灵魂微微地颤栗着。

忽地,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苏小姐。”

苏念转过头,怔住。

李涯端正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轻薄熨帖的西装,蓬蓬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一贯的衣冠楚楚,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仅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是亮着的。

苏念定睛瞧着他。

“李队长?你怎么在这儿?”

李涯走过来,漆黑的倒影居高而下地将她拢住,他微微笑着。

“路过。听说这边有枪场,过来看看。”他侧首瞟了远处的梅姐和翠平:“没想到是吴太太她们也来了。”

“李队长倒是空闲,路过能路过到郊外来。”

苏念站起来,预备走向梅姐方向,但李涯依旧站在她身前,许是他的步伐太过沉重,竟舍不得挪动,她强忍不耐,冷眼瞧着他。在她失去耐心,即将开口前,他忽而问:“苏小姐不上去打两枪?”

“我是来当翻译的,不是来打枪的。”

“天气这么好,既然都来了这枪场,不尝试一下简直可惜了。”

李涯微微笑了,颧颊处叠起一道浅浅的折痕。忽从,腰后取出枪,随意伸直肘弯,对准远处的靶子,砰砰砰连开三枪。

三枪都中了靶心。

他出身青浦特训班,班主任是余乐醒。余乐醒早期赴法勤工俭学期间,就以骑射闻名于留学生之间。他得余乐醒真传,也有一手不俗的射击本事,百发百中,向来引以为傲。

李涯放下枪,侧头看向苏念:“想学吗?”

他本意是在她面前显露一手,最好是震慑住她,循循诱使她自露马脚,但这时回过头,骤然看清她的脸色,暗暗吃了一惊。

她脸色雪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李涯怔住,不明白向来冷静淡然的她为何会如此,凝神观察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打算继续试探下去。

苏念缓慢呼吸,心脏剧烈地搏动着。

作为中统情报官员的独生女,她自幼接触骑射。杨立仁早年参与北伐,虽然教书先生出身,但骑射俱佳。耳濡目染之下,她于骑术上,颇为精通,唯独对于枪支,不知为何,偏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

长辈们对此言辞闪烁,好似持有一种疼惜的态度,但更多的却是讳莫如深神情。

李涯走近一步,靠近她。

头顶烈日,淡淡硝烟味混杂着冷冽的清香,包裹住苏念,他身体温度烘烤着,空气里仿佛漂浮着蓬蓬麦浪,有了人间清烈的味道。

苏念的心缓缓平静下来。

“我教你。”他说。

苏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他的胸膛,腰侧又传来一阵刺痛,她稳住身形,没有透露出来:“李队长,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李涯又往前一步,把枪递到她面前,“来。”

苏念接过那把枪,意识到,他这是在试探她。

手枪握在手里很久,无力的垂着,她盯着远处的靶子,后背有人轻轻贴了上来。枪管是冷硬的,躯体是温热的,淡淡的硝烟味,不得不时刻提心吊胆。保持警惕。

圈圈靶环是蜘蛛结成的网,静候猎物的到来。

她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注意力有一半专注在他身上,遏制住身体的异常,唯恐被他发现腰上的伤,但他仿若未曾注意,只顾盯着远处的靶子。

“肩膀放松。”李涯伸手扶上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沿着臂膀滑落,调整着她的姿势,“三点一线。”

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苏念再也无法后退。日光明晃晃的,刺眼得很,眼眶一阵酸涩袭来,她用力地眨了下眼,视线里的靶心模糊一瞬,继而愈发清晰。

他握住她的手,送了出去。

“别怕。”

砰!

她的心重重一跳,刹那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

持续的高温使得神智迷迷糊糊的,她脸颊红得像苹果,病猫似的窝在母亲怀里。

祖母坐在一旁,用调羹在瓷碗里舀了棕黑的药喂进她嘴里。

调羹冰凉的触觉暂时缓和高温带来的不适,可她不喜欢那苦涩的药味,头扭来扭去,躲着调羹。好不容易喂进一口。她咳了一声,尽数吐了出来。

原本拄着文明棍在旁来回踱步的祖父瞬间停下,凑近过来,他身材清瘦,空落落的长袍飘逸,蓄着胡子,一派洵洵文士的模样,但此刻眉头紧皱:“这吃不下药怎么行?立仁请的医生怎么还不来?”

母亲卷起她胸前的围兜替她擦拭着嘴边的药汁,又用脸颊紧紧贴着她的额头,沉默不语。

祖母放下碗,神色愁苦,伸手替她捋了捋汗湿的鬓发,心疼地叹气:“这烧退了又起,这么久怎么也不肯好。那洋人医生也不管用。我们念念这趟真是受苦了。”

父亲仿佛在隔壁房间通电话,隐隐有压抑着的声音传来。不多时,他踏出房间,面色有些阴沉。祖父开始和他交谈起来,口气不好,远远近近地听不真切。

“我是手染鲜血的刽子手,可他们当着一个孩子刺杀她的父亲,又比我好多少?”

她昏昏沉沉地半阖着眼,感受着那热潮翻涌而上,眼前满是重重残影在旋转,她难捱得哭了出来。

那急促的压抑的交谈声蓦地停了。

祖母在旁劝解,她是继室,且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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