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白川的预产期快到了。她买了一大堆婴儿家具,大到可以变形成写字台的婴儿床,小到带温控的奶瓶消毒器,快递纸箱在技术科办公室堆了小半个墙角,拆出来的泡沫和塑料膜把保洁阿姨愁得直摇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婴儿床的安装示意图,箭头和虚线画得密密麻麻,旁边标注着六种语言的组装说明。她说了句现在的家具可真复杂,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一脸“我已经尽力了”的放弃表情。
松田来劲了。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个姿势和他说“你们俩要孩子可得抓紧”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种事情,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省省吧。我周末空,我来。”
“那小凛也一起吧?”白川立刻接上,手指从桌面上滑过来点了点我的手背,好像怕我跑掉似的,“我可不想单独对着这个人,我怕我会被气到早产。”
“合着我就是挡在你们中间的受气包?”我把筷子反过来用筷尾指了指自己。
“啊,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的嘛。”松田又开了一罐蔬菜汁,把吸管插好,递到我面前。绿色的液体在铝罐里晃了晃,吸管那截弯折的关节被他按得服服帖帖,和之前每一次递牛奶递咖啡递酸奶的流程完全一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餐盘旁边。
我们三个已经觉得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了。他递,我接。没有任何过渡的客套,没有“你要不要”,没有“谢了”,没有“不客气”。这个动作在食堂的餐桌上方发生了大概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每一次都顺畅得像呼吸。但路过的松田的同事还是会偷偷窃笑。两个穿着机动处作业服的小伙子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目光在松田递蔬菜汁的手上停了一秒,又在我接过来喝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转回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
周末,我和松田去了白川家。之前去商场给她孩子买了些礼物。我在玩具区逛了半个小时,拿起会唱歌的河马放下,拿起毛绒小熊放下,最后看到一根仙女棒。和我桌上那根同款,粉色的,顶端有个星星形状的塑料灯罩,按开关会唱歌。我把仙女棒从货架上拿下来,转身问松田要不要也带一个。他正站在旁边研究一个遥控车,把盒子翻过来看了半天说明,听了我的话抬起头,目光在我手里的仙女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脸上。“不必了。这玩意儿只有你最适合。”
切。
到了白川家,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玄关摆了一双还没拆封的婴儿鞋,粉白粉白的,比手掌还小。她先生一条直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迎接,围裙上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卡通猫,和他在厚生劳动省坐办公室的气质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差。他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一边鞠躬一边说不好意思周末还麻烦你们跑一趟,自己这方面一窍不通,原来是学文的,婴儿床的说明书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懂。话说得又慢又客气,每道谢一次就微微欠一次身,欠到第三次的时候松田伸手拦住了他。
“都是小事。这点东西,还不至于让你这么客气。”
白川端着水从厨房出来,杯子在托盘里轻轻磕碰,我上前帮忙接了一下。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步伐倒是依旧稳稳当当。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顺口接了松田的话:“可不是嘛,松田可是当舅舅的人。”
白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脆,和她当初在鸭川边追着松田打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条也跟着笑了,推了推眼镜,说那真是太荣幸了。
松田和一条在客厅研究家具。客厅地板上摊着几块还没组装的木板和一堆螺丝零件,说明书铺在旁边,纸面上画着各种箭头和爆炸图。我和白川在厨房做午饭,切菜的水声和油锅的滋滋声里混着客厅传来的松田的嘀咕和一条的客气话。等我们把咖喱和沙拉都端上桌了,我探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战况,发现他连一张婴儿床都没搭起来。木板还在地上平摊着,螺丝分了几小堆按颜色排好了,但主体框架纹丝未动,他盘腿坐在零件中间,手里捏着一根六角扳手,表情和当年在训练场上蹲在拆弹装置前面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面前的敌人不是炸弹,是德文说明书。
“你怎么回事,你的动手能力呢?”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手里的扳手和地上那片毫无进展的工程现场。
松田坐在地上,把扳手往零件堆里一搁,仰头看我。他的头发被自己抓乱了,刘海往上翘着,大概是在跟说明书搏斗的过程中用手指梳了好几次。“我那只有拆的本事。装这玩意儿,还全是英文说明书。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他伸手指了指那张摊开的说明书,指尖戳在密密麻麻的英文段落上,然后转头朝厨房方向喊,“白川,日本的婴儿床都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
白川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那款质量最好,我查了好久的好吧。”
我弯腰捡起那张说明书,翻过来看了看。纸面上的文字不是英文。字母上面带着两点和拐弯的符号,句法结构又长又密,一看就不是英文。“英文你个头啊,是德文。我给你翻译。”
“嚯,你还会德文?”松田的手停在半空中,扳手差点从他指间滑下去。他仰头看我,眉毛挑得老高,那个表情从“烦躁”瞬间切换到了“不可置信”,又掺了一点“我怎么不知道”的微妙的恼火。
“我考警校之前就是学德文的啊。”我蹲下来,把说明书铺在膝盖上,指尖顺着第一行德文慢慢往下划,找到对应的零件编号和步骤图,“别废话了。这个是这里的卡扣,先把这边和底座对齐,螺丝先不要拧紧,等框架全部拼好再统一加固。”
这张小床在我和松田阵平的合作下,最后总算是搭成功了。我负责翻译说明书上的每一个步骤,他负责拧螺丝和扶框架。他的手很稳,一旦知道该拧哪里,动作就快得让人眼花。扳手在他手指间翻来覆去,螺丝一颗接一颗地嵌进木板预留的孔洞里,拧紧的力道刚刚好,不松也不死。等最后一颗螺丝到位,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放,站起来,绕着那架婴儿床走了三圈。第一圈是检查螺丝有没有漏拧,第二圈是看整体框架有没有歪,第三圈纯粹是欣赏。然后他站定了,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鉴赏家审视艺术品的神情对着那张婴儿床点了点头。
“跟日本的也没什么区别嘛。白川就是不会买东西。”
白川扶着腰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了咖喱的黄渍。她走到婴儿床旁边,伸手摇了摇护栏,纹丝不动。又按了按床板,稳稳当当。然后她抬头看松田,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就是不懂”的得意:“你懂个屁,这个以后可以当沙发,还可以当写字台。孩子从小用到大,性价比超高。”
“我不信你不会买沙发和写字台。”
“我为什么要你信。”白川转身往回走,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顺手挽住了一条直树的胳膊,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我们家直树信我就可以了。”
“不过真是谢谢你们了。”一条伸手摸了摸婴儿床的护栏,指尖顺着木纹划过去,动作里带着一种准父亲的审慎和满意,“尤其松田君,在朝仓小姐翻译完之后,动作就那么快,还装得这么牢固呢。”
松田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众人,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小片,大概是被一条直树那种真诚到让人不好意思的夸奖给蒸的。
中午我们四个一起吃了我和白川做的饭。咖喱有点辣,沙拉里放了太多的洋葱,白川一边吃一边往杯子里加冰水,说下次少放点辣椒。松田一直皱着眉头,筷子在咖喱里拨来拨去,好像那里面藏着一根没拆干净的引线。“总觉得你们会在菜里下药。”他把一块鸡肉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
一条直树坐在旁边,吃得斯斯文文,每一口都认真嚼过才咽下去。“不会不会,阳菜现在做饭很厉害的。而且朝仓小姐本来就会下厨,一定很美味。”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了看白川,白川正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两个人对视笑了一下,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我心说,白川,你老公这情绪价值,每天也太给到位了吧。这种话张口就来,还说得这么真诚,不是天赋就是家教。
松田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我。他的腮帮子还鼓着半口饭,嚼完了,咽下去,开口的时候表情是一本正经的好奇。“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跟你有关系吗?”我继续吃我的咖喱。
“警校时候就会啦。”白川从碗里抬起头,筷子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是松田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看不出来。”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打量我,那个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手里的筷子扫到我碗里吃了一半的咖喱饭,“看着像只会吃的。”
“你够了啊,别逼我在白川家揍你。”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转头盯着他。
“没事,我们一起揍他。”白川举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个拳头。
“松田君应该也会做吧。”一条直树适时地把话题引开了。这个技能他大概是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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