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亡二年五月十八日。天热。日头从早晒到晚,水面晒得发烫,甲板上赤脚站不住,舱里闷得跟蒸笼一样,喘气都带着汗味。
红砚蹲在底舱储水仓门口,持小木片刮舱壁那层滑腻发黄的馊垢。刮下垢泥盛入陶碗,舀水一兑,对着天光细看,汤水浑浊泛黄,异味冲鼻。“又坏一舱。”这已经是第十舱。
七天之前首舱先出异状。舱壁慢慢生出黏垢,水体日渐浑浊,继而腐臭。饮过这水的人上吐下泻,病患逐日增多,到今日已有三百余人脱力难支。医官判断病根在水,一时辨不出腐坏缘由。
红砚日日守在底舱,逐舱查验,把起坏时日、暑热强弱、舱内燥湿一一刻在木简。七日记录下来,她看出规律:暑气越盛,水体败坏越快;舱位向阳、封裹严密不通风,腐坏都更早。
封得严的,比透气的坏得快。全是天热闹的。
消息递到主船。妇妤面色沉凝,看向小臣穆。
“已经坏了多少?”
“总计一百二十余舱,十二舱已经腐坏。” 小臣穆抱紧账册,嗓音干涩,“尚存可用清水一百余舱。”
他顿了顿,舔过干裂的唇。“照这个势头,余下好水撑不了多少时日。”
“染泻疾的人如何?”
“病患众多,尚无人殒命,只是身子脱力,难以操持劳作。”妇妤沉默一会儿。“叫莱振、任衡、红砚来议事舱。”“是。”
几人陆续入内。莱振刚自甲板回来,满身汗渍;任衡手上沾着木渣;红砚怀抱着一摞木简。
“都坐。” 妇妤示意案边席子,“红砚,先说你的查验所见。”
红砚摊开木简,“是暑热闷捂把水弄坏的。日头灼晒,舱内郁闭,存水久置便滋生黏垢,跟着浑败发臭。向阳舱腐坏更快,舱体封裹严实、不通一丝风的,也坏得急。近几日天更热了,败坏速度比先前翻了一倍。”
妇妤取过木简细读许久。“不是水源本身有弊,是暑热加上密闭,把水捂腐了?”
“正是。”
妇妤放下木简,望向任衡。“储水舱能不能修整,延缓水腐?”
任衡蹙眉思忖。“可以一试。舱体封死无通风,最易积污败坏。可在舱壁钻细孔,引风流通;舱内旧麻布衬料极易吸潮生垢,全部换成刷过桐油的布,隔水不蓄霉。整治之时,沸水涤洗舱壁,再薄抹一层贝壳灰静置,之后反复淘洗干净,能压制黏垢滋生。只是残灰必须冲净,残留余味涩烈,入水能伤人。硫磺只适合清空舱室之后密闭熏除缝隙霉孢,烟气一旦溶入水里,毒性更重,万万不可投入净水。”
“全数修整要多久?”
“三日。优先改造尚存清水的舱,已经腐坏的直接排空,不必再费工。”
“好,尽快动工。”
“是。”
妇妤看莱振,“航程呢?到下一处给养岛多久?”莱振苦笑,“逆流逆风,桨手三班轮替也提不上速,最快五日。”
五日。尚有补水余地。“酌减配水。” 妇妤声息沉稳,帐间气息一敛。
“如何调配?” 莱振问道。
妇妤执墨笔,在木简上勾划数道。“先顾最弱的人,襁褓孩儿、孕妇、伤号、泻得脱力站不起的,水量一分不减。孩童是族中根苗,伤兵是战力依仗。工匠、甲士、值守水手与桨手,日日扛持重活,供水减半。船要有人修缮,遇敌要有人上前,不可克扣过甚。余下青壮,供水压到一日一瓢,仅够润喉。他们体魄耐苦,暂且紧持几日,省出的水填补航程缺口。”
莱振率先应下。“水师这边,由我去通告。”
“工造那边交给我。” 任衡颔首。
妇妤看向红砚。“水舱查验仍由你盯守,每日巡一遍,记下各舱状态,但凡有将腐迹象,即刻报我。”
“是。”
政令当日逐层下到各船管事。舱间很快起了低语。“一日只给一瓢?”“这般暑天,这点水怎么支撑?”“首领这番算计会不会失当?”
红砚携木简到各队人前,逐一向众人展示记录。舱号、腐坏时序、现存清水总量、尚可支撑的时日,一一摆在眼前。众人看过木简,一时默然。主事者一同遵行这套配水。妇妤、公子衍、莱振、任衡,全都归入青壮一档,一日一瓢,没有例外。
到第三日,风波再起。守旧的祝巫寻到妇妤跟前。祝巫年七十有余,拄木拐,是跟着部族远航最久的巫。
“首领,水体败坏不是寻常暑灾,是天谴。咱们弃了人牲献祭,渊神动怒,才降下这场水厄。要速选奴隶献祭,渊神息怒,水患自消。”
身侧几名老臣跟着附和。“首领,不可不防。”“现在逆风逆水,全靠手划向东,海上补给困难,十多舱水已经坏了,再耗下去,全族都要困渴至死。”“牺牲几人,换一族生机,值得。”
妇妤面上波澜不动,使人传红砚前来。红砚抱着木简入内。
“红砚,把你记下的查验结果,念给祝巫听。”
红砚展开木简,缓缓诵读。
“五月十二,首舱水开始浑浊,位置右舷下层,日照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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