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子快醒醒!上房那边让大房、二房和三房的人都过去一趟。咱们清平轩离那儿最远,还是赶紧起身吧!”

春桃急急的将许奂若从锦被中薅起来,为她更衣穿鞋,性子稳重些的夏荷则安静地端来洗漱的热水和器具,伺候她净面梳头。两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很多,生怕她落在那最后面。

“你留下来看家罢,我带夏荷过去。”

因这次是去见祖父,许奂若便没让活泼孩子气的春桃随行。

正如去平康坊那次她没有带上夏荷,是一个道理。

碧瓦朱楹,重檐深长。

夏荷妥帖地叫上了四名体格健壮的仆妇随行,前后俱提着灯,于夜色中为许奂若开道。

走过花木扶疏的石径,出清平轩的门往右一路直行到尽头处转弯,上抄手游廊走了约莫小半刻钟,就到了上房宽阔的庭院前。

四名仆妇整齐一致地停步,和其他的跟随各自主子而来的下人们垂首候在此处,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毕竟炼丹炉就设在上房那五间大屋东侧的耳房内。

家主沉迷炼丹,极讲究风水、五行和心境。身为他结发妻子的老夫人不过是对此嘀咕了几句,就被他毫不留情地赶去上房背后的松鹤堂待着,至今不许踏入上房一步。

因着这一出,踏足此地的婢仆无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他炼丹的大圆满。

许奂若却没那么多忌讳。

她深知祖父惦记的从来只有官场,炼丹于他不过是幌子。不装得严肃虔诚些,怎引得贵人上钩?

同为官迷,她现在很理解祖父的心态,遂淡定地穿庭而入,走过中堂,含笑踏进了上房。

夏荷恭谨地缀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落后于她一个身位。

上房正中的那一间灯火通明,有如白昼。紫檀木纯银包边高足案几上放着一尺多高的鎏金银龟盒,錾刻得极为精巧,栩栩如生,燃香时烟雾从此龟的口鼻中袅袅升起,呈现出“灵龟吐瑞”的妙景。

祖父许植身着飘逸的广袖斜襟道袍,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在烟雾笼罩下显得仙气飘飘,姿态悠然,比那位采蘑菇的高人还更像高人。

“祖父万福金安。”

许奂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向着祖父行了一礼,待他捻须颔首后方才端庄地步向右下首一处坐榻,由夏荷为她整理好裙摆,跪坐下来,垂眸打量了周围一圈。

人少了好多。

这是她第一时间的感受。

长房人丁最旺,却只来了大伯父许昂和大伯娘王氏。

他们的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嫡子许扶今日恰逢轮值,不能归家。庶长子许执和其弟许持、许护尚未取得功名,至今在国子监勤学苦读,今夜也同样回不来。长女许信芳和庶女许婉儿、许灵儿均已嫁人生子,夜间坊门关闭后断断回不了娘家,来不了今日的场合。

二伯父许昌和二伯母姚氏只带了备嫁的许窈窈过来,年纪稍长些的许关关两年前嫁了人,后其夫外放到扶风郡,便带上她一起去了。

而自己所在的三房以前是人丁最凋零的一房,如今竟是唯一齐整都到了的。

至少表面上是。

至少……阿娘看着是来了的。

而占据了阿娘身体的那位瞥了自己一眼,目光不出意外的柔上了些许。

想来是念着自己‘克’死了一个颜蕊儿,又‘克’得小荷连日登门都被阿爷不耐烦地命人赶出去,且阿爷甚至连平康坊也不去了。那位非常欣喜,遂难得地记了自己一功,给了点好脸色。

一旁的阿爷眼睑处青黑看着没那么重了,想来是柳郎中给他调养得有了起色。

环视完四周,许奂若重又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做派,低眉敛目,静待祖父开口。

“咱们小六要及笄了,这可是大事。”

而祖父一开口,赫然提到了她。

“三郎,你将及笄礼那天宾客的名单拟好了吗?帖子送了吗?”

顺势慢条斯理地问起了阿爷关于及笄礼的事宜。

“另外小六的衣裳首饰备齐了吗?席面和菜色过问了吗?伺候的婢仆伶俐么?会应变么?”

又敲打了儿媳几句。

两人支支吾吾的没答上来。

毕竟一个忙着找柳郎中调养身子,生怕染上骇人的杨梅疮,对及笄礼后续的进程没怎么过问。

另一个则盼着此番能一举得男,既为丈夫传宗接代,又在后宅扬眉吐气,对便宜女儿自是也没上心的。

“还好大郎媳妇细心,一直都盯着的。不然小六的及笄礼潦草了事,岂不是要让人笑话?”

祖父慢悠悠道。

闻言,三房的夫妻俩立刻同仇敌忾,对大房起了相同的忌惮和不满,言语间便有些绵里藏针,好似大嫂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上眼药的。而大哥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就是背后使坏出主意的那个。

“大嫂心里可真能藏事,瞒着这么久也不说一声,好像在防着我们似的。”

妻哼哼唧唧。

“若觉得我们三房的人不堪用,大哥直言便是,何必为着这一点小事就惊扰父亲他老人家出关?这可有违孝道啊。”

夫阴阳怪气。

“三房里的人都是三弟和三弟妹精心调.教的,怎会不得用?但人手应当着紧于弟妹的生产,着紧于许氏的香火,断不可为了小六的及笄礼就顾此失彼。所以,还是由我来过问这一点小事吧。”

大伯母坦然应对,落落大方,反衬得夫妻俩落了下乘。

夫妻俩心有不甘,当即以大哥的几个妾室和庶子女借题发挥,试图挑起大房俩夫妻阵营的不和,又被大伯父云淡风轻地化解。

而二伯父忙着给妻女剥葡萄,二伯母笑意温柔地给他擦了擦鼻尖的汗,彼此对视间情意缱绻,岁月静好,自发的将大房和三房的纷扰隔绝在外。

这是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①”

从他们给两个女儿的取名,便可见一斑。

据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玩伴,自幼定下娃娃亲,感情甚笃。然二伯母家道中落,渐渐便入不了祖父祖母的眼。二老很是使了些绊子,背着二伯父让她一家子识相地退亲,滚出了长安。

后二伯父得知真相,明白自己不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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