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溶溶。

星子朦胧。

年轻的孤男寡女挤在逼仄的假山里相会,彼此呼吸相闻,目光交缠,却愣是没有一丝旖旎的意味。

这厢许奂若神情异常坚定,目光炯炯。

那厢崔彧整个人僵成了石头,好似下一瞬就会变作另一座沉默的假山。

原以为……她对自己动了那种心思。

结果动的是野心,不是芳心。

“少卿在大理寺勤勉务实,破案多起,然出身太好反成了负累,旁人只觉着您是靠清河崔氏的背景上位,不愿意正视您本身的出众。”

许奂若昧着良心抬举他了一把。

旁人才没冤枉他,他确是靠家族权势上位的,不然破案再多也不会升得那样快。

“而我空有断案的天分,却因自己是女子之身不能凭祖荫或科考入仕。人生在世,您和我都有各自的不如意之处。”

许奂若继续昧良心。

自己是挺不如意的,可他能有什么不如意?

出生在被《氏族志》列为第一等的清河崔氏,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她心心念念所渴慕的权势,于他只是寻常。

“而我唯有倚靠少卿这棵大树,才有在大理寺入仕的希望。若少卿肯做我的贵人,拉我一把,我定会为您鞍前马后地效劳,办好每一件差事。并以女子之身入大理寺为官的非议引走旁人全部的注意力,挡去加诸在您之身的流言蜚语,消弭我们各自的那份不如意。”

她尽量将声音拿捏得清润舒缓,好让自己的算盘显得不是那么响。

“可我胆小如鼠,不敢直面自己烈烈燃烧的野心,便卑劣地选择了欲擒故纵,刻意在您面前卖弄自己的天分,痴心妄想着有朝一日能搭上少卿的高枝,得偿所愿。

“没想到少卿目光如炬,须臾就察觉出我不轨的心思,深夜来探。让少卿您在办案之余还这般劳心劳力,无法好生歇息,我实在是惭愧得紧,无颜面对少卿。故而先行告退了,免得污了少卿的眼睛。”

语毕,许奂若识相地欠了欠身,准备走人。

虽然这个秘密远没有她费心隐藏的那个秘密惊悚,但也足够离经叛道了。

世上的男子大都对认识和不认识的女子有着莫名其妙的执念,但凡有一个女子言称不想嫁人,他们便会为此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好似这样闹腾了那女子就会嫁他们。如不嫁给他们,不给他们生孩子,整个大周朝都得覆灭似的。

而自己不仅不想嫁,还妄图入朝为官,端的是野心外露,不贤不淑,那些男子知晓了必定会跳脚得更厉害。

崔彧倒不是那种庸俗的货色,不然早在昨日她对案子进行推断时,他就该打断她、指责她,甚至心胸狭隘地惩处她。而不是那般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在后续也有采纳她的思路。

但他始终是个男的,思想和认知多多少少会有些同类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她得循序渐进,慢慢让他接受她的反骨,不可操之过急。

崔彧仍僵硬地立在原地,身体未动,眸光中难得闪过一丝错愕。

她怎能就这样走了?

不继续游说他,奉承他,攀附他了?

就算她心里没有他,只有仕途,但旁人若捞着近前向他献媚的时机,定会好一番逢迎卖好。

她为何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又为何明明是他先出手试探于她,占据最有利的局面,明明至今仍心存疑虑,却还是渐渐被她说服了?

如她所言,她一个闺阁千金之所以会断案,是因为本身聪慧和有天分,又太想入仕,太渴求权势了,才自行钻研得那般精通。

并无其他的蹊跷。

且她是女子。

崔彧心知女子天生就比男子更细心、更敏锐,有着不可思议的精准的直觉。

旁的女子把这种天生的才能埋没于内宅,而她将其用在了凶案现场也说得通。

果真如此么?

这样一个狡猾的小娘子,果真能对他毫无保留地交底么?

他十分在意此点。

但关于许奂若不想为人.妻妾的狂悖之言,他反而觉得无甚大惊小怪的。

倘若天底下的小娘子有一半如她清醒,不随意被那些又蠢又坏的男子用情爱蒙骗,并心甘情愿为其生出一堆小蠢货来碍眼就好了。

更别让那堆小蠢货以后混到官场来。

一想起大理寺里某几个蠢得令人发指的同僚,他就觉得烦。

等等。

崔彧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许奂若看上去只在乎仕途,对风花雪月没兴趣。可偌大的长安城有那么多门路,她为何一心只想进入大理寺?且大理寺分明有那么多人,她为何偏要找他?

毫无疑问,这只能说明她心里一定有他。

不过她比旁人聪慧得多,也迂回得多,将小女儿的心思藏得极深,被他逼到那份上都不肯说实话,害他差点都没看出来。

那她在断案上那么头头是道,是想让他有朝一日能看到她,记住她,她才那般用心地钻研自身的天分么?

崔彧向来最厌恶男男女女对他的痴缠。

可现下想痴缠他的人是她,他心里竟莫名有一丝小小的窃喜,冲淡了先前无来由的微妙的失落。

许奂若不清楚崔彧内心丰富的联想,只轻快地走出假山,庆幸崔彧没有来拦她。

自己这一关应是过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官场的通行法则。

切莫让未来的上峰对自己有疑心,才能得到起用。

然而不幸的是,许奂若没走上两步,那种眼前发黑的晕眩感又来了。却不是饿的,是疼的,小腹及以下不可言说之处俱是坠痛如绞,隐有一股温热的物事涌出。

难不成……是来葵水了?

她已到了要及笄的年纪,来葵水倒也正常。

万幸的是没当着崔彧的面弄在裙裳上,不然就尴尬了。

但念头刚起,许奂若就突兀地迎来了自己的不幸。

“许娘子脚下这般虚浮,是今日又没用饭么?”

崔彧哐地打破了僵硬如石的姿态,神情诡异,带着三分冷漠,两分愉悦,五分自得追上来。

“我吃过了!”

许奂若心里叫苦不迭,忙加快了步伐。

夏天的衣裳很单薄,她得尽快回去更衣,才不会在人前出丑。

另外这人不是从不近女色么?

怎破天荒对她热心起来了?

其中必然有诈!

“你,还能走吗?”

崔彧听得她吃过饭了,然走着仍是不怎么稳当,深一下浅一下的,想来是膝盖尚未消肿,便生疏地关心了她一句。

除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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