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平地惊雷,满堂宾客噤声,就连戏台上的伶人,皆目瞪口呆,唱词卡在喉咙里,隐约拖出尖利的颤抖,倏忽断在里头。
东家慌张得放下算盘,三步并作两步,就踩着楼梯跑上去。木板吱呀作响,在楼阁中如同难听刺耳的曲子,勾动了在场诸人的心扉。
“魏、魏公子。”
观云楼的东家颤巍巍带上了一点门,好叫旁人看不见具体情形,拱手商量道,“您看这……这不是巧了么,今日戏刚开场就……”
“停戏。”
魏谦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瞬间打断,目光如炬,仿佛利刃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这东家平日里也见过朝廷官员,魏谦在那群士子中,素有温润美名,是以大家总以为,他十分好说话,鲜少与人红脸,何曾见过如今这幅郑重其事的态度。
东家怔了怔,挣扎道,“您看,这戏票都卖出去了,满堂宾客等着,此时停戏,岂不是拿我观云楼的名声开玩笑?”
魏谦冷冷笑了一声,那双眼睛蓄满强硬,“观云楼以雅致闻名,何时也开始唱这等捕风捉影、借人私事博眼球的戏了?”
刚刚旦角唱出一句,他就认了出来。
寻常街头若是有一两个说书人,杜撰几句,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百姓至多议论两句,他可以当听不见。
但观云楼的新戏若是一出,必定风靡全城,传闻愈演愈烈,对他,对姜弥,都是极大的威胁。
“魏公子误会。”
东家堆着歉疚,额头渗出冷汗,今日这张场,可是他花重金请的戏班子,真要唱不下去,那笔钱亏得肉疼。
“这只是一场新戏,岂会有胡编乱造之嫌。”
魏谦凝眸,反诘道:“新戏?”
他指尖在桌案轻点,一字一句,“探亲、流寇、北地、南归,你告诉我,建安城近来,还有第二个人,能叫你们编出这场戏吗?”
他没等东家继续说话,自顾自道,“我知你想辩解何事,左不过扯些,民间戏言的理由,但——”
魏谦指节扣下,声音颇大,“民间可以传闻,却不能诽谤。”
他深深朝楼下望了一眼,观云楼能容纳多少人?
恐怕鼎盛之时,半个建安城的人都齐聚于此。
如此的威力,再伴随着唱词传出去,就算南晋对读书人再大度,也不能由着他们放肆宣扬。
“若今日戏台唱的是寻常百姓,我尚可当作戏言。”
魏谦声音沉下去,带出几分暗示,“可你们借使团入城,郡主回京之名,取其旧事,饰其悲欢,供满城宾客饮酒取乐。”
他哑哑笑了一声,倏忽落座,“谁给你们的胆子?”
先前那些流言,仅仅在百姓之中隐秘传播,并未指名道姓。
长公主还可以付诸一笑,就当是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无人敢真的跑到郡主面前,指责胡言。
但如今,戏都戳到他的面前,魏谦怎能忍受,谁知道这场戏后头,又编撰了什么北凉质子同郡主的爱恨。
东家已然被气势震慑,做生意多年,他立刻就明白自己触了眼前这位的霉头。
魏谦本就是嘉宁郡主的未婚夫,他要是没撞见还好,楼中尚能申辩两句。
眼下,就怕他真的去向圣上和长公主告状,引得姜璨那混世魔王直接来砸场子。
那才是全完了。
“即刻停戏,我可以当作不知情。”
魏谦观察他的神情,登时训诫道,“郡主的经历,不是给你们满堂喝彩的理由。”
语气笃定,没再给东家转圜的余地。
东家神色苍白,心疼得捂住胸口,耳边都是银子如水般流走的声音。
他也知道头顶悬着一把剑,眼见是过不去魏谦这关,便失神地下了楼,对上那些宾客探问的眼神,两眼发直。
魏谦的那番话落到宇文长赢耳朵里,倒是有些意外。
他本来只当魏家三郎是个两面三刀的真小人,不过是贪图姜弥身份带来的富贵,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内心另有所思。
如今看来,他身上,还是有几分骨气的。
可惜,那骨气,大抵不是冲姜弥去的。
宇文长赢敛眉看向一楼的百姓,他们全都等着观云楼的反应,面上隐约浮现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看不成这场戏,还是占到了便宜。
他轻轻蹙眉,脚步微移,顺手抓住小二的后领,语气散漫,“愣着做什么,上去道歉,停戏,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小二霎时怔了怔,只当是哪位热心的百姓跟着起哄,只转头瞥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眼前的男子,虽着南晋服饰,但腰间挂着一连串的狼牙金片。
在建安城,敢明目张胆这么穿的,也就是四方馆的那位北凉质子。
东家今日是不是没看黄历,怎的一个两个正主,都往观云楼里钻。
小二面无血色,跌跌撞撞跑上戏台,顾不得东家反应,他先作揖,朝四方宾客道歉,“诸位贵客,实在对不住!”
声音里还有些抖,语调急切,“这出新戏是头一回登台,本想着博个新鲜,可细细一想,词意悲苦,有违中秋团圆之喜,还望诸位海涵。”
他朝二楼的东家投去求救的眼神,嘴上仍道,“今日这折戏,便不唱了。”
话音刚落,东家也反应过来,顺势接话,向着楼下拱手赔礼。
“鄙店思虑不周,这样,烦请戏班改唱一折《牡丹亭》,给诸位助兴。”
他顿了顿,情真意切,提高声音道,“今日观云楼所有茶酒点心,一应开销,皆由鄙人承担。凡是购了戏票的宾客,银钱悉数奉还。权当是在下给诸位赔个不是,还望莫要扫了中秋佳节的兴致。”
楼下顿时爆发出几声唏嘘,有客人甩袖离去,也有不少瞧见有便宜能占,索性赖着不走。
戏台上的伶人们大眼瞪小眼,锣鼓又敲了一声,才开始复唱《牡丹亭》,只是衣裳不配,瞧着别扭。
东家心头滴血,面上却含着笑,向魏谦点头,又将门带上,才丧气得走下楼去。
宇文长赢趁此机会,绕过梁柱,一路到了二楼。
经过这个插曲,想必魏谦也瞧见他了,再躲藏下去,倒显得他有别的心思。
雅间宽阔,东家为赔罪,端来的茶水点心都是满满当当。
他不等人相邀,径自在魏谦面前站定。
魏谦坐姿端正,泠然目光扫过楼下,见底下如实改了戏词,才神情稍霁。他抬手示意,低声道:“观云楼的茶,取的是雨前龙井,入口清润,回甘悠长,最宜静心。”
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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