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声的质问,像是利刃,直接戳穿了魏谦所有的伪装。

这几日来,每逢下值,他都要绕道前去四方馆外,表面是犹豫不决,其实只是在和心里的底线作斗争。

魏谦知道,他不应该这么做。那时候,他和姜弥承诺过,绝不顾及她的过去,信誓旦旦地保证,怎么能被一张画了图案的纸动摇。

可是……人有时候无法控制行为,午夜梦回,他还是忍不住联想到那些可能。

建安城的流言,春猎时宇文长赢特意留的马,乞巧灯会的偶遇。

桩桩件件,缠绕着他,不得安宁。

只是踏错一步,竟到了要被逼问的程度。

魏谦哑然失笑,恍惚意识到自己踏进了宇文长赢编织的陷阱。

一开始,得知姜弥失踪,极有可能流落于北凉时,他确实很着急,上下打点,想要助姜璨一臂之力。

后来,出使的职责掉在他头上,必须尽力成功。

在他看来,宇文长赢做的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扣押郡主、图谋利益、冷箭刺杀,哪一件,值得让姜弥对他产生情愫?

哪怕玉佩的主人,是宁王,他都认了。

毕竟,在姜弥的诉说中,北凉只有宁王是在意她的,既然领了善意,魏谦也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永远不会踏足南晋土地的“心上人”,遥远又安全。

他有足够信心,能够在漫长岁月里,替代宁王在姜弥心中的位置。

可偏偏是宇文长赢。

这个住在四方馆,时时刻刻都有机会再度侵入姜弥边界的人。

魏谦倏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坚定,已然对宇文长赢的问题嗤之以鼻。

他缓缓开口,直视对方,“我承认,玉佩一事,确实起了疑心。”

他声音平和,并未因此有任何动摇。

“今日前去四方馆,仅仅是临时起意,想求一个答案。”

魏谦指节收紧,目光更为锐利,“可有一件事,我却觉得大为困惑。”

他抬眸,望着宇文长赢,语气一点点冷下来。

“信王殿下是从何得知,我今日去了四方馆?又为何如此凑巧,在观云楼偶遇?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攀扯郡主的流言,并非无风起浪。而是有人提前布局,只等我一步步踏进去。”

魏谦言辞凿凿,如同在审问天牢里的犯人,神情中的怀疑与不屑毫无遮掩。

“你借流言逼我求证,用戏文试我心意,再特意说了这一席话,离间我与郡主,毁她清誉,乱我心神。这一局,殿下布得如此周密——”

他猛地起身,带得桌案轻晃。

“如今,你还要装作置身事外吗?”

话音落下,宇文长赢忽而退开,隔着桌案,他仔细打量着魏谦,眉目沉静,脸色不善,眼底藏着戒备,全然一副“我早就看穿了你”的架势。

若是不知真相的人瞧见,定然以为他才是那个饱受困扰的君子。

但宇文长赢很想笑,他也这么做了。

笑声从低到高,一路溢到嘴边,逐渐沿着心绪,沾染了几滴泪花。

他笑得肩膀颤抖,差点没缓过气来。

魏谦静静看着他,那笑声不算刺耳,却像细密的针,时刻扎着他的体面。

宇文长赢无可奈何地摇头,声音逐渐收紧,再觑向魏谦时,已然恢复如常,只是嘴边仍旧似有似无地勾起。

“魏家三郎。”

他稍退开些距离,轻轻落座,指尖摆正了那只将掉未掉的茶盏。

“你宁可相信是我从中作梗,也不愿正视自己的浅薄。”

他拈起杯子,语气泠然,“说到底,你不是不敢质疑姜弥,你是不敢质疑自己。”

宇文长赢自顾自斟满茶水,低低笑了一声。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一声极其清晰,混合着挑衅的语气,令魏谦眉心蹙起,但他并未恼怒,只淡淡回望道,“信王殿下,这世上,最没资格评价我的人,就是你。”

他索性敞开心扉,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一股脑抛出来。

“若非殿下当初横插一脚,强行扣留郡主,我与嘉宁,早已依礼成婚。如今,你摆出一副替她鸣不平的模样……呵。”

魏谦倾身,音调更紧,“真要论起来,知道她最多过往的人,是你;将她置于流言中的人,也是你。比起小人,殿下难道不是更可恶?”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姜弥永远都会是受尽宠爱的嘉宁郡主。

什么北凉,什么太子,同她都毫无关系。

他们之间的婚事,会在长辈中定下论调,择吉日,结良缘。

从头至尾,同心同德,琴瑟和鸣。

建安城留下的,只有这样的佳话。

一切皆因宇文长赢而起,他凭什么还来质问自己?

“我是小人又如何?”

宇文长赢仿佛没听出话外之音,慢悠悠端起茶盏,端详了一阵叶片浮沉,才施施然道,“我活在这个世上,就从未以君子之礼要求自己。就算当小人,我也当得坦坦荡荡。”

他抿了一口茶,眉尾上挑,“你呢?连当小人的勇气都没有。”

宇文长赢看都没看魏谦,指节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如数家珍道,“你放不下的,是魏家的门楣,是郡马的身份,是触手可及的青云路,这么多好处摆在眼前,你不挑,非要挑一个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辩解。”

他哑然失笑,语气如同诱哄,带着点幸灾乐祸。

“郡主金枝玉叶,自有养于宫闱,圣眷正隆。娶了她,纵然她心里有旁人,可你的前程依旧坦荡,你的仕途依然光明。”

宇文长赢顿了顿,定定看向他。

“魏谦。你心里,不正是这么想的吗?”

姜弥在他面前,说过太多魏谦的好话,温文尔雅,知礼识趣,仿佛是话本上才存在的谦谦君子。

奈何肃苍观察跟踪了他这么久,也没看出来所谓的优点。

那些陈词滥调,“温润”“友善”“门当户对”,都是伪装罢了。

实际上,魏谦就是个骨子里利益至上,却又希望妻子顺从的读书人。

他看中的,是姜弥的家世——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真切的喜欢。

可惜,在他向门房打听玉佩时,那点喜欢,就已经没什么用了。

在此处和他周旋,也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宇文长赢仿佛猜到他不敢回答,耐心摇晃茶盏,趁着叶片浮上来,取来竹筷,一根一根夹出来。

他喝不惯南晋的茶,更懒得和面前的人一起品评。

魏谦不为所动,他反而生出一种宇文长赢已然捉襟见肘,只能以揣测来让他心慌。

“信王殿下眼见离间不成,倒改行做起说书先生了。”

他微微看向屋外,戏台上,旦角象征性地甩着水袖,《牡丹亭》的唱词与服饰格格不入,透出荒诞的意味来。

魏谦借着那曲调,顺宇文长赢的话茬道,“既然如此,我也奉陪到底。今日殿下费尽心机寻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因为爱慕郡主,眼见婚期将近,白班阻挠皆无济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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