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依旧悄声,唯有门房那句笃定的话,顺着秋意飘进来,混了一阵“砸吧砸吧”的杂音,像是隔着屏风偷听来的隐秘话语,弄得宇文长赢怔了怔。
这份情,是真的。
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想法?
宇文长赢忍不住笑起来,这门房倒是有几分眼力见,说的话,都是他希望透露给魏谦的。
一张纸上的玉佩或许证明不了什么,但涉及到当事人的闲言碎语,他不相信,魏谦能完全当个没事人。
“唔。”肃苍拍了拍胸口,把月饼顺下去,“啧啧”叹道,“怪不得大街小巷全是殿下和郡主的流言,原来真是咱们使团里的人说出去的。”
他微微探出头,像是觉得尴尬,讪讪道,“这话听着也忒不要脸,简直是随口胡诌。殿下何时同郡主同吃同住了?明明是你们两个争锋相对,谁都不让谁。回上京那会,郡主对您都恨之入骨了,哪里来的情。”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质疑。
宇文长赢侧首,浅浅瞪了他一眼,压低音色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目光沉沉,下意识回想当初的经历。
姜弥为了确保自己不再反悔,却是经常来他的车驾,但旁人不知真相,一来二去,总会掺杂些许推测。
等说书人的故事,传遍街头巷尾,他们的说法,自然又多了点变化。
毕竟,人的记忆,从来都是不可靠的。
只是……宇文长赢很满意。
哪怕这是假象,也都在叩问心里隐藏的情愫。
门房将那些话一股脑说出去,本以为能得到面前这位公子哥的追问,用少许恭维的眼神,再塞点好处,打听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这不就是南晋读书人最爱干的事么?
可等了许久,魏谦毫无反应。
他盯着手里乱做一团的纸张,神色惨淡,如同霜打的茄子,失魂落魄地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应该摒弃这些流言蜚语,那不过是片面之词,无法证实,嘉宁的心上人就是信王。
如果他相信,岂不是和茶楼酒肆里的人一样?
他还有什么脸面,和嘉宁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迁怒?
可,自春猎以来种种,细枝末节的旁证,都浮现在眼前。
他见过信王追杀姜弥,两人之间,明明应该势同水火、仇深似海,但每一次信王难堪,郡主似乎都会替他转圜,就像是……
在生死不知的几个月里,他们有了刻骨铭心的经历。
他无法触及。
魏谦恍然回神,手中的纸团早已被捏得四分五裂,边角咯着掌心,竟隐隐发疼。
他置若罔闻,勉强朝门房拱手,声音低不可闻。
“多谢。”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君子气度,彻底抛诸脑后。
说罢,便转过身。
整个人如同踩在棉絮上,步子虚浮,险些撞上经过的行人。
四方馆外,人潮拥挤。孩童抓着风车,嬉笑奔跑,酒楼上诗书礼乐,觥筹交错,满街都是团圆佳节的欢声笑语。
唯独他,站在中央,久久未动。
魏谦慢慢摊开掌心,像是在评估思忖,要拿这一堆碎纸怎么办。
忽而,他径直走到河岸边,翻过手,碎纸倏忽跌落,飘飘荡荡,落入水中,顺着河流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那水面,神色晦暗不明。
肃苍抻住身子,恨不得半个人都探到门外,奈何又怕魏谦发觉,只能时不时回头,小声嘀咕道,“他这个样子,不会一时想不开,跳下去吧?”
在他的印象里,每次魏谦出现,都是一幅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虽然对于魏照吹嘘的探花郎嗤之以鼻,但他那幅浑浑噩噩的情态,还真有点狼狈。
宇文长赢上前一步,索性大方站在门边,他并不怕魏谦发现,或者说,他恨不得魏谦控制不住,见到他后,坦坦荡荡质问。
这样,他就可以扒下魏谦的面具,看一看,下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性。
是否真如姜弥认为的那样,端方知礼。
“为了一场对他有利的婚约,失意丧命?”
宇文长赢嗤笑,眉梢中冒出几分讥诮,“你忘了,他是个聪明人,最擅长权衡利弊。”
寒窗苦读多年,过五关斩六将,才得来探花郎的功名。
马上就要迎娶当朝唯一的郡主,等待他的,可是圣上赏识,荣华富贵。
他才不会因此寻短见,最多消沉一阵,立刻就能端上若无其事的架势,继续假装姜弥的“良人”。
宇文长赢默默腹诽,视线锁住他的背影,一分一毫,像是在等赌局的输赢。
半晌,魏谦动身,向着街对面最热闹的酒楼走去。
宇文长赢勾起唇角,如同打了胜仗一般,拍了拍肃苍的肩膀,吩咐道,“今日中秋,南晋官署皆已休沐,你也算有半日清闲。”
他顿了顿,轻轻拂去袖上碎屑。
“想去哪玩就去哪吧,盯着魏谦的事,以后也不必做了。”
肃苍一时没反应过来,月饼还卡在喉咙口,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含糊问道,“那,那殿下呢?”
宇文长赢语气淡淡,“我?”
仿佛这问题有点好笑,他虚虚指了指对面酒楼,步子先跨了出去,留下一句“找个地方,听书”,人就已经到了前头。
此楼名为观云,和秦楼在建安城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秦楼以灯彩闻名,而观云楼则靠着一座贯通五层的戏□□步全城——整座楼像是为着那方戏台长出来的,中庭挑空,飞檐回环,,每个雅间,推窗即见戏台全景。
戏起时灯影交错,唱腔一出,满楼皆闻,甚至能听见上下宾客随戏文同悲同喜。
最盛时,观云楼一夜数戏不歇,灯火可照半城。
今日中秋,楼里挂着兔灯和桂枝,红绸自梁间垂落,连栏杆都系上了小巧的金铃。
最下一层早已清空桌椅,专供行人歇脚,只需一壶清茶,便可入内,满堂都是凑热闹的百姓。
人人仰着头,等待新戏开场。
偶尔有一两声议论,似乎都在讨论着即将上演的折子戏。
“听说今日的戏班,是东家重金聘请,请了建安最有名的旦角,重新编排,专门为中秋而作。不同于一般的才子佳人,这回,是客走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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