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珏呼吸急促,神思浮荡之际,依旧没忘记身份,扯过被子,裹在衣衫不整的宋扶身上。

宋扶不明白为什么眼前之人明明有一整瓶水,却连一滴水也吝啬给她,委屈得快要哭了。

“我很渴……”

贺珏心知此时绝不能给予回应,又于心不忍;便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肩膀,柔声劝慰。

宋扶顺势滚进了他怀里。

贺珏心跳如鼓,后背全是汗,被子滑落,她穿得实在单薄,这下子他连伸手去扶也不敢了,僵直着身子由她靠着,只待她自己缓和过来。

与他而言,煎熬绝不少于宋扶。

宋扶十分不安,在他身上切切寻找,弄得他一片狼藉。

忍不住咬牙道:“我的祖宗,你好歹安分些,再这样,我……”

山风一阵猛似一阵的撞击着窗棂,贺珏心内燥热如火,索性过去,大开窗户。

夹杂着凉意的雨星子飘了进来,他瞬时好了一些。

屋内的沉窒驱散了,宋扶也渐渐平静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梦魇过去,宋扶终于皱着眉头,睡沉了。

贺珏将人轻轻放平,盖上被子,这才去拿枕上那本经书。

一切都有了解释。

《地藏经》里的离奇言语,荒诞不经的梦魇。

还有荷池里贺岚的指引。

他在床榻便坐下来,侧头看着她的睡脸。

他要求证之事已然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自问果决,也极少任性;可明知眼前是万丈悬崖,他却还是想要纵身一跃。

不,是携她一起跃下。

一念至此,他惊出一身冷汗。

便是他可以割舍一切,她又该如何?

可明知她被人利用,蒙在鼓中,做别人手上的一颗棋,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反而欣然接受?

他从未如此为难过。

若她成了一枚弃子……是不是可以换来余生安稳?

沈昭在外面轻叩窗棂。

他放下手上经书,走了出去。

沈昭直截了当:“殿下快走吧。郎君不放心娘子,也来了庵堂,这会儿静慧师太接着,只怕一会儿便过来了。”

“沈昭我……”

“殿下的心思,属下明白;属下多一句嘴,娘子并无退路,殿下当断则断。”

是“断”还是“断”,贺珏听得明白。

因为沈昭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没为他这个故主担心,只因为谁都看得出宋扶的险境。

可他就是点不下这个头来。

……

禅房内,静慧师太垂首恭侍,贺岚坐在桌案边。

他刚从后院厢房赶来,于密室中目睹宋扶如何贪求,而那个人又如何克制。

脸色怎么都说不上好看。

阿娘说的对,他不是傻子,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可是他不可能就此丢开手去。

他惯于隐忍谋划。

静慧鼓起勇气道:“殿下今日也看到了,娘子心中并没有殿下;殿下应以大局为重……”

贺岚突然冷笑了几声。

“她尚不解人事,被人勾引失了态有什么稀奇?你们为了叫我看这一出费尽心思,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耍什么花招?”

静慧冷淡地瞧着贺岚:“殿下看不出来,如今时机成熟,不过差一个契机,他对娘子那般用心,生怕伤她一点,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贺岚冷笑:“什么契机?无媒苟合要什么契机?若是只能利用她才能东山再起,我宁愿在此蛰居一辈子。”

静慧耐心劝道:“殿下说气话,若娘子出身普通也就算了,她可是宋玉润的女儿。殿下已无势可借;圣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再垂青您,眼下只有娘子和那个人的情意,才能撬动如此死局……”

贺岚胸口极闷,猛然站起:“阿娘从未信任过我,你也是。硬推着我走这一条路,说来说去我才是你们手中的棋子……”

静慧变了脸色:“殿下何出此言?我们只是怕您心软多情……”

贺岚身心俱疲,从降旨的那一天起,他该认命。

这辈子再无别的可能了。

失去身份地位,却并未失去羁绊锁链。

“殿下早些下山吧,若叫太妃知道您来了,一定难安。还是那句话,机会难得。”

贺岚气极反静:“是吗?那我们要抓紧了,因为他明日便有可能回东都了。”

静慧不解地看着他:“殿下……?”

“我已是个庶人,日后别再叫我殿下。以免生出事端。”

贺岚打开门,山风灌了进来,顿时扑灭了桌上的烛火。

“殿下务必快些下山。”

贺岚迈入浓黑,大步朝后院厢房走去。

沈昭见他匆匆而来,躬身道:“郎君。”

贺岚在黑暗里顿了顿,并未理睬沈昭,伸手去推门。

宋扶眼下安然了,被子盖得齐整。

他冷笑一声,他竟不知宋扶从不肯好好盖被子,总是踢得乱七八糟。

他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像是等她踢被后再给她盖上一般。

随后,他吹熄了蜡烛。

沈昭察觉身后光线暗了下来,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又止住了动作。

次日,贺岚还未下山,庄子里便起了轩然大波。

裴策在驿站接蒋太医,恰好得了京中消息,太子殿下被御史参奏,说是以权压人,强买宛南茶园,被人告到了东都,眼下虽然还没有圣旨的消息,可圣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此事十分麻烦,只怕不易善终。

贺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感觉是诧异。

裴策也觉得奇怪:“殿下,此事蹊跷,当初我们买下茶园的时候,并未受到什么阻力,何来强买一说?要不要去各处茶庄问问。”

贺珏摇头,他直觉并非茶园出了什么问题。

最合理的解释是因为解试得罪了一些人,想方设法地诬陷他,虽不至于叫他如何,却也够他应付一阵了。

若如此,他并不害怕,他少年便立志推行科举,早就预想了各种阻碍,甚至危险。

他只是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眼下蒋太医去了静昙院,贺岚——未归。

若是贺岚做的,那昨晚那一出又算什么?

他愈发看不清楚。

耽搁了这许多日子,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裴策心里焦灼,急道:“殿下,我看您的蛇毒大约也清了;等蒋太医看过,咱们便回京吧。”

贺珏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便是我要走,也要跟主人辞行了。”

裴策才不相信他要跟贺岚辞行的鬼话,不仅不信,还有些害怕;可有什么法子?

裴策无奈苦笑。

蒋太医过了一会儿从静昙院那边过来,要给殿下把脉。

贺珏对裴策道:“我同蒋太医有话说,你去外面守着。”

裴策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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