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复工头一天,商时序就给他派了个差事——随便找个摊主,在元旦灯会上摆摊办活动——路人拨通异性电话的,免费送一束玫瑰。
“活动要用到的其他玫瑰,记得去花店买,别买朱丽叶。”商时序目光落在他那盆开了花的朱丽叶上,“我这几束朱丽叶,不能随便给出去,只能给打我电话的那个人。”
程砚不解其意。这盆朱丽叶,小商总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次花瓣不小心被风碰落一瓣,他甚至还要亲自举行“葬礼”。现在怎么说摘就摘了?
商时序俯下腰。剪刀卡进茎秆,轻轻一合。花头坠在掌心。他用指腹蹭过花瓣,确认没有碰伤后,才继续剪第二朵。
三枝,同样的手法。雪梨纸裹一层,磨砂纸再裹一层。扎得不紧,刚好兜住。
做完这些,他没有马上把玫瑰递过来,而是取过一个窄口瓶,把玫瑰轻轻插进去。视线一搁上去,就挪不开了。
程砚观望着他的动作,心下疑惑更盛。而且……哪个女人会给小商总打电话?沈总?不可能,她现在不在曜城。许家千金?更不可能,她满脑子都是陈家少爷。剩下的……
他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小商总身边连个能打电话的异性都没有。
女朋友的骨髓移植手术很顺利,程砚心里那块石头跟着落了地,整个人松快了不少,说话做事,也比从前放得开了些。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小商总,我能问问您在等谁给您打电话吗?”
商时序把玫瑰往花瓶里插的动作滞了半秒。捏着花茎的手指,悬在瓶口上方。
少见的沉默。
程砚后脊一凉,立刻掐断话头:“对不起,小商总,我多嘴了。”
商时序不紧不慢地把玫瑰插进去,正了正花头朝向。
“谁跟你说我在等人打电话了?”他垂眼看了看瓶里的花。今天天气回暖,连带着玫瑰也多了几分活气。“我只是单纯觉得,要是真有人打给我,那就跟我养的朱丽叶有缘分。”
……缘分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大?这也太邪门了吧?
程砚没懂,但也没多问。第二天一早,就火速将一切安排妥当。
-
元旦当天晚上,商时序站在公寓阳台上,视线往下一扫,恰好瞥见那两道靓丽的身影拐出机构大门。
温令仪今天穿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红围巾正好堆到嘴唇下方,为那张苍白的脸衬出一丝血色。
她混在人群里,活像一只刚从窝里跑出来的仓鼠,圆滚滚的。
凉意打在她保暖手套上,她循着冰雹落下的方向看过来。
白点密密匝匝,隔在她和他中间。
她的目光是冷的。刚被冰雹打过,还带着那点猝不及防的凉。
他的目光是热的。隔着那层碎白,穿过人潮,落在她身上,一点没散。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冷的那道缩了一下,没退。热的那道停在那里,不逼,也不收。
长街熙攘,灯火由远及近、一盏盏亮起来,在人潮里浮浮沉沉。喧闹声传过来,灌进商时序耳中,他头一次不觉得吵。
那抹白在花花绿绿中一闪而过,扎进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走进浴室,冲完一个干爽的热水澡。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扣到最上面那颗,却找不到扣眼。低头一看,从第一颗就系错了。他一颗颗解开,重新扣。系好后,从衣柜深处拿出那套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披在外面。
凝视着镜子里那个人——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窝很深,眉骨压下来,在深棕色瞳孔上投下一片浅影。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端详片刻,伸手正了正领口,从梳妆台上顺过那瓶昨天刚买的喷发剂,从发根往发尾慢慢喷。
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平时那股散漫劲儿,半点瞧不出来了。
衣服用柑橘味洗衣液洗过,还残留着淡淡的清冽。但他还是用柑橘味香水喷了两下,空气里清苦的柑橘味更浓了。
从深色丝绒盒中取出男戒,套到左手无名指上。婚戒尺寸正好,卡在手指上,俨然一枚刻着“温令仪”三个字的私章。
合上盒盖,女戒揣在口袋里,隔着厚布料,灼烧般的触感,叫他身体一颤。
烟火从开着的窗户溜进来,在婚戒表面一掠而过,那层碎光被他收进眼底。
婚戒沉下去的同一刻,他将嘴唇贴了上去。
戒圈是凉的。薄薄一层金属,贴上唇时,那点凉意沿着唇纹往里渗。他的体温压上去,戒圈很快把那点暖意吸走,表面沁出一层极淡的水汽,湿漉漉的。
那天夜里,她烧到四十度,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嘴唇无意间擦过他脸颊时的力道,也是这么轻、带着灼人的热度,软软的、带着高烧的潮气。
可那天,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今天,他清醒着,什么都记得。
他出了门。
冰雹打在阳台栏杆上,碎成一层薄薄的白。那层白顺着风斜过去,跨过大半个曜城,覆在灯会摊位前那束朱丽叶上。
朱丽叶粉色花瓣上覆着一点薄霜,被冻得边缘微微卷起,最外层那瓣缺了一角。不是枯,也不是败,只是不再完整。
他从没送过她残缺的玫瑰。
这是头一回。
可这已经是他在曜城寒冬里,能送出的最接近完满的一束了。
哪怕它缺了一瓣。
哪怕它并不完整。
可它是真的。
真到每一片花瓣上,都还留着他的体温。
商时序站在远处,隔着那层碎白,目光牢牢落定在那束朱丽叶玫瑰上。
长街尽头,灯会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往来人流涌动,金红灯火在人群之间晃荡,却没有一个人为它驻足。
朱丽叶被冷风吹得微微垂下,冰雹落在花瓣上,一点点化开,水珠顺着瓣沿无声滑落,他心里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它快凋谢了。
快冻死了。
等的那个人,也不会来了。
不远处的圆形花坛边,蜡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中间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男孩抬手想替女孩拢一拢围巾,女孩却往后退了半步,只留那只手悬在半空。
烛火映着他们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连沉默都拉得比平时更长。
“分手吧。”
低的、哑的。
他听过,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发来的那三条消息,他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背出来。
第一条,她说她不要他买的东西。
第二条,她说要算清两人之间的账。
第三条,她说——好聚好散。
那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给身为商时序的他发那么长的消息。整整三条。一条接一条滚出来,利落得像是恨不得马上斩断这段关系。
他想发“好”,可骗不了自己;想发“不同意”,又没有拒绝的立场。最后只能靠在椅背上,让那三条消息悬在那儿。
——她想走,他拿什么拦?
他只是一个跟她协议结婚一载、连“丈夫”这个身份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普通男人。
一旦结婚证盖上红章,她跟他之间最后那点微弱的联系,也被夺走了。
那枚红章会盖在哪儿?贴着“结婚证”三个字的地方?还是把证件照上紧挨着的两个人隔开?
他没亲眼见过离婚时盖的章,也想象不出来。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那枚章。
只要那枚章一天没盖下去,他头顶上悬着的还是“温令仪的老公”六个大字。可一旦盖了章,他就只是商时序——温令仪不要的那个商时序。
她离开那天,带走了自己的那本结婚证。而他的那本,被她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张银行卡并排搁着。
他回去时看到了,却没拿起来。好像只要不去碰那本结婚证,它就还作数似的。
自欺欺人,听上去荒唐。
但有效,不是么?
所以那天,他没回她的消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假装自己在忙工作、假装自己没看见,最后说服自己点开那个置顶的QQ头像。
满屏聊天记录刺进眼里的刹那,指尖一点点湿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最近怎么没怎么联系了?】
这几天来,他想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想清楚了没有,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得让她知道,他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
他不想再只做徘徊在她感知边界的虚影了。
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他的名字——
商时序。
不是梦里的人,不是错觉,也不是她疼极了时随手攥住的一点温度。
是一个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的人。
会在她疼的时候沉默地守着,会在她转身的时候站在原地,只为温令仪一个人而生的商时序。
他想听她叫一次。
清醒地叫一次。
他的名字。
手机震动时,商时序正站在摊位不远处。他低头看向屏幕,视线骤然一滞。周围很吵,烟花在炸,人潮一波一波往前涌。但他听不见了。
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秒,无名指上那股灼热感翻涌上来,每一点微小的触感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许久,她的声音很轻地从那边飘过来,小声得像怕惊碎什么:
“……商时序?”
他喉结滚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能应得太快,会吓到她。
也不能不应,她会以为这个名字是假的。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的沉静,久到他猜测她即将挂断电话时,他终于开了口:
“嗯。”
声音又低又哑,卡了几番才发出音。
与此同时,他视线穿过人潮,锁定灯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令仪,我在。”
-
声音另一边,温令仪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嘴唇微张,像是忘了合上。冷气一个劲儿往里灌,很快冻住了五脏六腑。
最后那朵暗紫色烟花炸开,长空亮了一瞬,旋即又归于漆黑。
她挂断电话,垂下眼睫。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身边的声音终于没了声响,那双深棕色眼眸也退出视野中,但屏幕上,那条长达七秒钟的通话记录,却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姜以晴还在身侧说着些什么,但温令仪顾不上认真听了。温令仪骤然抬眼,拉起姜以晴的手就往人群外跑,全程没再看向对面。
那一刻,温令仪无比确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个名叫商时序的男人。他就住在女生宿舍对面的公寓,一直莫名其妙盯着她看。
自我安慰被击碎的瞬间,恐慌紧跟着涌上来。这些天来那些被她丢到角落的碎片,一点点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慢慢拼凑到一起。它们盘踞在她记忆长河里,甚至企图左右她的思想和行动。那些画面虽然模糊,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原来——
她一直在骗自己。
骗自己那些都是幻觉,骗自己只是太累了,骗自己医生说过应激反应会让人产生沉浸式感官幻觉。
可幻觉不会给她打电话。幻觉也不会在电话那头沉默那么久,好像在等她先开口。幻觉更不会用一个“嗯”字,就让整条街的喧嚣全部退潮。
可即便如此,她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她知道他的名字,也记住了那张脸,却还是想不起那些事情。
风声在耳边呼啸,喧嚣声在身后一层层剥落,连同那句“我在”,也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除了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跑。不停地跑。最好能跑到天涯海角,躲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里灌满了冷风,疼痛一阵阵往上涌。风从围巾缝里钻进去,扎在喉咙上。
但她始终没停。
因为她不知道那双眼睛什么时候会再次追上来,让她再也跑不掉。
跑出去好一段距离,姜以晴双腿发酸,终于没忍住攥住温令仪的衣袖,迫使她停下脚步。
身后的灯会还亮着,人潮声远远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层水似的。
“令仪,你跑步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姜以晴大口喘气,“刚刚电话对面那个人是鬼啊,把你吓成这样?直接一个字不说,就跑起来了?”
温令仪猛地转头——灯火还在闪烁,人流还在移动,空气里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烟花散尽后的烟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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