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衡远集团一楼大厅,正好是下午三点半。前台姑娘是个穿着干净利落职业装的年轻姑娘,在电脑屏幕前敲敲打打。

温令仪走过去,语调温和:“你好,请问你们公司有位姓商的先生吗?”

前台姑娘抬眼,两张稚嫩的脸撞进来——一个长相清冷如同蒙着晨间薄雾的白山茶,另一个眉眼明亮好似晒透日光的野菊。

两人一看就是中学生,五官尚未长开,连粉底都没涂。

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意:“请问你们有预约吗?”

还需要预约?

温令仪同姜以晴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她摇摇头:“没有。”

前台姑娘笑意淡了几分。

她在衡远集团工作好几年,见过太多追到集团来找小商总的年轻女孩了。程特助交代过,遇到来找小商总的年轻女孩,除非有预约,其他一律以“商特助不在”挡回去。

于是,她客气地笑笑:“不好意思,商特助今天正好不在。”

“商特助”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温令仪整个人仿佛被细碎冰刺扫过,一阵发麻。

她没听错。

商特助。

他真的在这里。

温令仪狠掐了一把手背,一瞬清明把她游散的思绪拽了回来:“请问商特助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吧。又是两个根本不知道小商总真实身份的人。前台姑娘心里暗暗感慨,这世上又多了两个悲伤的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她说,“商特助今天正好外出工作了。而且他平时很忙,要是你们想见他,得有预约才行。”

正逢旁边有个男人在询问总裁办公室怎么走,前台姑娘说完这话就转头跟那个男人交谈起来了,留下温令仪跟姜以晴两人站在原地。

旋转门缓缓转动,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合力抬着一幅巨大的画框侧身挤了进来。

画框由深色实木制成,边缘削得利落。在灯光下,内缘隐约游着一道极细的橙金色光边。往里嵌着幅被层层包裹的画——最外层是半透明的无酸纸,底下是厚实的气泡膜,四个角还卡着硬纸板护角。

画面中成片的向日葵浓烈地绽放着,花瓣层层叠叠,笔触粗犷又饱满,几乎快要撑破那层保护纸而出。

温令仪揉揉眼。她没有看错。画上每朵向日葵都只画了一半,最大那朵的边缘还沾染了一点黑,那是她画画时不小心拿错画笔导致的。

这不就是她寄给Chrome的那幅油画吗?没记错的话,Chrome每次给她的收件地址都是曜城,所以他也在这个公司上班?她昏沉沉地想着。

工人的声音截断了她的出神:

“你那边抬高一点,别磕着碰着了。这东西金贵得很。”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黄不拉几的,还只画一半。有钱人的品味真是搞不懂。”

“管他呢,有钱人的情趣比较奇怪吧,这跟咱俩也没半毛钱关系。”

谈话声拐过墙角,很快听不见了,但温令仪的脚还停在原地,没有动。姜以晴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令仪,你发什么呆呢?”

“你看到刚刚那幅画了吗?”温令仪目光迟迟没有收回,“那两个人搬进去的那幅画,是我画的。”

“你说那幅《向日葵》?”姜以晴眨了眨眼,“我记得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寄给某个网友了吗?”

她很快意识到事情的重点:“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网友很有可能就在这家公司上班?”

温令仪点点头,侧过身,面朝刚刚那个前台姑娘,问道:“你好,我想问问你们公司有个英文名叫Chrome的员工吗?”

“没有。”前台姑娘答得干脆。

旁边的姜以晴还在自顾自地分析着,越说越起劲。温令仪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顿住片刻,才点开和Chrome的对话框,打字:【你之前让我画的那幅《向日葵》,现在在哪里?】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会儿,灭了。又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跳出来一条:【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令仪回复:【我看见它了。在衡远集团。】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久到姜以晴都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问她怎么还不离开。温令仪把手机偏了偏,笑着说没事。

消息终于弹出来:

【嗯。】

【那幅画挂在我办公室里。】

温令仪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衡远集团”——人家在哪上班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问“你办公室在几楼”——网友而已,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还想发“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不是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唉。本来生活都已经被画画挤压了大半,但昨晚那通电话,又搅乱了她的思绪。真是累糊涂了,Chrome只是在衡远集团上班而已,她却已经脑补出一出悬疑大戏。你想太多啦,温令仪。她告诉自己。

离开时,她们经过集团大楼旁的花坛,看见林建军站在那里。

他还是老样子。鼻翼宽厚,嘴唇干裂,下巴上浮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短短数日未见,整个人像是被耗干了大半精气神。若不是右眼角那道深褐色旧疤还在,温令仪几乎快要认不出他。

“女娃子……你咋个在这儿哦?”林建军迎上来,叹出长长一口气,“听人说这儿有个姓商的,能管事。我来找他好几回了,门都进不去。”

姓商的?是商时序吗?他一个工人来找商时序干什么?

温令仪还没想清楚,又听见林建军说:“那天你拦了我,我没摔下去。结果后头工地还是把我辞了噻。说是我自己把板子踩断的。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现在整个曜城,莫得人敢要我。”

他声音沙哑低沉,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沧桑。说这话时,头低着。温令仪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但看不见他的表情。男人几缕枯发被风吹得贴在头皮上,东倒西歪,像一丛干枯杂乱的野草。

导致路人出事的是另外一个工人,为什么会牵连到他?温令仪心下疑惑。踩断板子这顶帽子太轻了,不该压得人丢了饭碗,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我婆娘在菜市场卖菜,一天挣不到几个钱。我姑娘耳朵不好,要戴助听器,一个好几万。还有个儿子,在读大学。都要钱。”

林建军嗓子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生活的潮气。

“我不晓得还能找哪个……你是唯一看到那块板子有问题的人。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就一句话,证明那个板子本来就是坏的,不是我整坏的。”

温令仪没开口,但默默攥紧了衣角。

“你莫为难哈。我也晓得这个事麻烦得很。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嘛。”林建军朝她露出笑,那口黄牙在日光下晃眼得很,“反正就那样噻,总有办法的。”

温令仪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上一世,她的工作成果被一个先她入职的同事据为己有。庆功宴那天,所有人都在恭喜那个同事,她一个职场新人,别无选择,只能腆着笑上前。

林建军就像那时的她自己。

当时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自己说一句公道话,但那个同事在公司颇有话语权,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新人得罪这样一个人。

她曾经恨过那些沉默的人,现在,轮到她做选择了,是要做一个看客,还是选择站出来做一个证人。

谢女士当初的话又在耳边绕。她说,别人家的事,你掺和进去了,后面好的坏的,你都得担着。

温令仪一向不是个喜欢介入别人因果的人,唯一一次破例,是上次冲上去拦住林建军。虽然成功阻止了一场悲剧,但她忘不了那片血渍、忘不了那个女人绝望的声音。

——究竟是何种绝望的境地,会让一个妻子试图做出放弃丈夫生命这般残忍的选择?

她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话又说回来,她只是一个连自己下个月的住宿费都在发愁的普通高中生,拿什么去帮一个成年男人打一场希望渺茫的仗?

可如果她今天保持沉默,那她和当初那些不敢站出来的同事,又有什么分别?

温令仪掌心一片粘腻。

一个人之所以站不出来,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冷血,也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事不关己以及动机不足。

她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推动自己前进的答案。

毋庸置疑,林建军说的这些,让她有所动容,但还不至于成为那个让她站出来的答案。

所以,她需要自己去找这个答案。而它很有可能就在他家里。

“叔叔,你现在有空吗?”温令仪声音放得很轻,“之前我太忙了,就一直拖着没去你家,今天正好有空,能去看看。”

-

林建军的家坐落在曜城偏远地段,温令仪与姜以晴告别后,坐公交车中转三次才到。

下车时,已临近日落时分。西边天幕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正打在头顶那片高积云上。云底浸着一层橘红釉色,那红从边缘往云心缓缓洇开,仿佛打翻一桶暗红颜料泼洒在天际。

一栋低矮的平房闯进视野。外墙没有刷漆,裸着灰色的水泥面,色泽如同风干的泥块,几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檐下。门口晾着衣服,颜色全是单一的黑色,尺码有大有小,有件袖口还断了一截。

“婆娘,屋头来人了哦。”林建军朝屋内吼了一嗓子。

穿着灰色粗布衣的女人走出来。她身形瘦削,皮肤被太阳烤成了小麦色。面庞素净,没有半点疤痕。

温令仪愣住了。

是菜市场那个女人。

先前,她就听别人闲聊过,说女人有个老实木讷、很顾家的丈夫,可惜年轻的时候出意外死了。没想到……她竟然是出事工人的老婆!

夫妻两人在旁聊了两句。须臾,女人转过身,一把攥住温令仪的手。那手滚烫无比,像刚从灶膛边挪开一般。

“哎呀,妹儿,是你嗦——”

王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感谢的说辞,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又抬手去蹭,水泥灰蹭了半脸。

温令仪被她攥得动弹不得,耳根烫得厉害。女人是这么地热情,可就在不久前,自己却想做那个把这个家庭推入深渊的恶魔。她不配得到这家人的感谢。

好半天,她才瞅了个空档,小声说了句:“没什么的,阿姨。”

他们家,客厅跟厨房连在一块,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角落里。虽收拾得齐整,却几乎没留下能落脚的地方。王梅让温令仪先坐一会儿,自己则去灶上准备晚餐。

温令仪没有立刻坐下,目光钉在那面墙上,身体僵住了。

墙面刷得很白,上面敷着层水泥浆,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乍一看,好像是小孩子不懂事乱涂乱画的。但细看,可以发现水泥浆的线条走向多少有些规律。她端详了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涂的是太阳。

一个看起来七岁上下、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她脸颊白皙,上面还胡乱糊着水泥。

林瑾瑜走到那面涂满水泥浆的墙边,蹲下去,伸手在上面抹。

她的背影挡住了温令仪的视线。耐不住心中万般好奇,温令仪朝她走去。这次看明白了,女孩画的原来不是太阳,而是向日葵。

那双瘦骨如柴的手在温令仪视野中上下左右移动,与她脑海中那个四岁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涂出歪歪扭扭的第一笔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温令仪心头微动,用食指粘了一点水泥浆,在地面上涂涂抹抹。片刻,她停下动作,看着交错线条拼凑成的那个字——“家”。

家?她写这个字干什么?她的家从她被送回清溪那天起,就不复存在了。而女孩的家……

心中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下去,温令仪站起来,鞋底在地上那个“家”上蹭了几下。那个字很快糊成一片,认不清了。

林瑾瑜抬头看她,眼神在她和那只塑料袋之间来回打转,手指怯怯地指了指。

温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花了她将近三个月兼职攒下的钱、今天刚买回来的那盒画笔。她原想在校考那天再拿出来使用的。

“想要?”她问。

林瑾瑜如捣蒜般狂点头。

温令仪手指悬在袋口,没有立刻掀开。但女孩的眼神就那样定定盯过来,跟上一世初见她时一般明亮,反倒叫她忽视不了。

攥着袋子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她打开塑料袋,看着那几排崭新的画笔,最后抽出那支铬黄色的,还没递过去,林瑾瑜已经伸手从她手中把画笔抽走了。

林瑾瑜取过画笔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揉皱的作业纸,开始毫无章法地涂抹。

她握画笔的动作不太对,画画时按得很重,画笔很快就磨短了一大截。铬黄落在作业纸上,厚重得像是蒙了一层薄灰。

温令仪抿了抿唇,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这么大的量,她可以用上整整一周。

林瑾瑜涂了好一会儿,作业纸上一片黄。她把纸张往温令仪那边推了推:“姐姐,给你。”

温令仪低头,入目的是一朵向日葵,从花瓣边缘到花蕊,清一色一样力度的铬黄,甚至连花茎也是同一颜色。

一缕日光从外头探进来,柔化了她常年紧皱着的那双淡眉。她扭头望了望墙面上的向日葵。它很灰,跟她手上这幅充满生机的全然不同。

这幅画什么技巧都没有。比例不对,明暗不分,笔触也乱。

可它就是好看的。

好看得让她心口发酸。

一个连“家”字都写不完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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