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温令仪一心备考,抽空便去靳言那里做治疗。
不知是治疗起了效,还是因为不常遇见公寓那个男人,那些零碎画面经常晃两下,就散干净了。
她的生活被琐事填得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想不起,上一次在梦里看见那个模糊轮廓,是什么时候了。
眨眼之间,元旦到了。
姜以晴来曜城找她,两人出门逛街。选的地点就在上一世她出车祸的地方附近。
走过那条街时,车流不断,车灯来回掠过,温令仪没来由地心口发紧,一种生理性的不安冒上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姜以晴没留意,牵着她拐进了一家小餐厅。两人点了道石斛炖瘦肉汤和几样小菜。
吃饭时,姜以晴捎带提起之前跟秦朗声的争吵还没结束,说他什么都肯做,会悄悄记得她所有喜好、会买她爱吃的东西、会准备小惊喜,但从不承认这些是他特意准备的,要是她问起来,就说“随便记的”。
末了,姜以晴撇撇嘴:“可是我只想听他亲口说一句,他做这些是为了我,而不是随便做的,他连这个都难以启齿。”
她轻叹一声,把话题绕回温令仪身上:“欸,令仪,你说男生脑回路是不是都一根筋?好听话也不会讲?他不说,我总觉得他给我的喜欢跟别人的比缺了一块。”
温令仪想接话,但又觉得自己实在很难对这件事发表评价。毕竟她长这么大,恋爱没谈过,甚至和异性间的交流也屈指可数。
温热的肉汤滑入口中,热气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这道汤,她喝了二十几年,从童年到成年,从谢女士还在的时候,到谢女士走了以后。
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炖过,因为觉得太麻烦,石斛要提前泡,瘦肉要焯水,火候要拿捏得刚好,不然汤色就浊了。太磨人,她宁可点外卖。
舌尖还留着石斛炖瘦肉汤的滋味,却不是眼前这道,而是另一道——石斛的清压着陈皮的苦,瘦肉的鲜托着石斛的甘,三样东西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一刻,所有残缺的片段一齐涌回来,一瓣瓣地拼合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有人愿意做。
有人愿意花一个下午,把石斛一根一根地洗干净,把瘦肉切成大小齐整的块,小火慢炖,煨到汤色清亮。
这个念头顶进脑海的刹那,久违的画面也浮回来,但温令仪这次没再躲开。
她望见那个人站在料理台前。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一手压着锅盖,另一只手搁在灶台边缘。灶上小火炖着什么,咕嘟咕嘟作响,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光往上飘,在空气里散成一团暖黄。
夕阳从他前方直直照进来,铺在他肩上,像一层熬稠的蜜。那层暖光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漫过粉色围裙系带的活扣,漫到白瓷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鞋尖,不动了。
男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夕阳随着他转身,从他肩上滑落,漫过下颌,最后坠进那双深棕色瞳孔里——眼底那点暖光终于沉下去,缓缓化开,淌了满目柔和。
“醒了?汤马上就好了,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
大概不是错觉。
看到的、听到的、碰触到的,都无比真实,甚至比先前每一次都要来得真切。
热气腾起又散开,温令仪眼神渐渐清明。她垂下眼,瞧向碗里剩下的那半碗汤:“可能……男生觉得做比说重要吧。”
“做当然重要,但说也很重要啊。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是为我做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姜以晴不以为然:“令仪,你平时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喜欢一个人消化。我刚刚想到一件好玩的事——要是你以后找的男朋友,也是个嘴笨的。你们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有什么矛盾谁也不开口,你瞪我我瞪你,那怎么办?”
男朋友?
温令仪喝尽剩下的汤,把碗搁回桌面。
前十八年,有画笔作伴,虽然谈不上热闹,但也没觉得少了什么。后来那几年,过得昏昏沉沉,日子一地鸡毛,可鸡毛捡起来扎一扎,也能扎成个鸡毛掸子。掸掸灰,日子照样过,从没觉得哪里别扭。
回头想想,她的人生里一直没给“谈恋爱”留过位置。以前没留,后来腾不出地方留,现在也不打算留。
——除非它自己找上门来。
这个想法极尽荒唐。
她连画室中男生的脸都对不上号,宿舍门一合,全校的男生没几个认得她。难不成天上还会砸下个宝二爷?
温令仪摇了摇头。最近真是忙得脑子发木,竟然开始相信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
吃完晚饭出来,元旦夜街喧闹热闹。姜以晴说晚上九点前后,附近会举办全曜城规模最大的灯会,拽着温令仪往人潮里走。
长街悬满灯笼,红色的、金色的、黄色的,如同被揉碎的彩虹。灯一亮,颜色一层层往外漾,飘到半路,又被下一盏灯的颜色接住。
人潮涌动,温令仪站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灯罩上画着一整片向日葵,灯光从里层透出来,花瓣上的笔触被照得丝丝分明。
她以前摹过梵高的《向日葵》的时候,只认铬黄。柠檬铬黄、深铬黄,都是她往画布上挤得最勤的颜色——一个亮得发清,一个沉得发暖。
后来,她把自己的摹本传到网上,Chrome看到后,特意来联系她,让她重画一幅《向日葵》邮寄给他。
她从天亮画到天黑。前半朵很顺,后半朵怎么也下不了笔。每一朵都这样。
很久之后,她才找出自己当初落不下笔的真正原因。
那阵子,她肩上压着太多的事——接踵而至的考试、谢女士对画画的反对、对未来的无尽迷茫。
一个心里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人,又怎么能画得出真正的太阳呢?
她跟Chrome道了歉,但他说残缺有残缺的美,说没关系,她画的再怎么糟糕,肯定也比他这个门外汉画的好,最后让她抽空把画寄给他。
此刻,灯光从灯罩的绢布后面透出来,将温令仪从头到脚照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片向日葵被灯光照得透亮,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她那时候没听明白他的话,现在好像也没完全懂。
美就是美,不美就是不美,什么叫残缺美?
她从来就不喜欢“一半”的东西。别人吃一半的东西,她不要。别人用一半的东西,她宁可自己再买。
如果外婆给她的爱只给了一半,她觉得这压根不能称为爱,顶多算是一个外婆对于孙女的施舍。
——要是真的爱,怎么会舍得只给一半?
只给一半的,不能称为爱,充其量,只能叫做喜欢。
安东尼在《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爱》中提到:“爱和喜欢是同义词么?不过,爱一朵花就为她浇水。喜欢一朵花就把她摘下来。”
她不想做那朵开到一半就被无情折下来的花,如若等不到那个愿意呵护花的人,那就自己悄悄绽放。
所以——
要么全给,要么别给。
是她的,就要完全属于她。要是还能在上面签上“温令仪”三个字,那是最好不过的。
把眼神从灯上移开的时候,人潮依旧在慢速移动。温令仪往旁边随意一扫,被摊位最外侧的一束玫瑰勾住了视线。
那束玫瑰和其他玫瑰隔开一段距离,单独插在一只窄口瓶里。
灯会的灯光暖黄,覆在花瓣上,把原本的颜色浸得发亮。
花瓣还没完全打开,一层层地拢着,外缘的茶色被灯映得近乎透明。花心那点杏粉从缝隙里往外透,和灯光融在一起,分不出是花瓣的颜色,还是灯光的颜色。
温令仪顿住脚步。
她认得这个品种的玫瑰。
在无数个梦里,在无数次片段里,在某个尚未想起的瞬间里。
那天在医院醒来后从口袋里摸到的花瓣,那个公寓阳台上隔着窗帘一闪而逝的影子,男生表白那天从半空里飘下来的那一点茶色。
太多了。
多得她不知道到底哪一朵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又或者……每一朵都与她毫无干系。
左手无名指泛起一阵痒。温令仪用右手搓了搓,搓得指节发红,但痒意却越来越重。
“你什么时候这么留意玫瑰了?”姜以晴手肘碰了碰她胳膊,“还是说你什么时候偷偷谈了恋爱没告诉我?是上次在医院你说出口的那个吗?”
温令仪还没回过神:“哪个?”
“商什么来着?”姜以晴眯眼想了想,“名字想不起来了。”
她摆摆手:“反正就你那天在医院昏迷时,叫得嘶声裂肺的那个。”
“商时序。”
这三个字从唇齿间溜出去的那一刻,温令仪猛地一怔。
她并没有在心里搜寻这个名字,只是那些早就悄悄嵌进意识缝里的痕迹,没有经过她的许可,就被半空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柑橘味牵了出来。
这个名字打哪来的,她不知道。
为什么偏偏在现在浮起,她不知道。
甚至连这个名字是真是假,她也没法查证。
只是这个名字每次浮起的时候,她的心都会被拨动了一下,颤音很轻,却久久不散。
摊主见她站在那束玫瑰面前半天没动步,以为她看上玫瑰了,从花架后面探出半张脸,热络招呼:“妹儿,看花嗦?今天元旦搞活动噻,给任意一个异性打个电话,说两句话,就能免费领一枝玫瑰。随便哪个都行,你试一哈嘛。”
温令仪循声偏头。女人套着灰色粗布衣,她身量苗条,皮肤晒成小麦色。
温令仪神情一顿。
是上一世菜市场那个女人。
她不是应该在淮市摆摊吗?怎么跑到曜城来了?这个品种的玫瑰,多半不便宜。印象里,女人的家境并不宽裕,怎么会弄这种无聊活动送花呢?
姜以晴打趣道:“老板,你这花不便宜吧?”
摊主笑了笑:“是赞助商指定摆出来的嘞,横竖我也没花钱。”
温令仪还没想明白刚刚那些疑问,一旁的姜以晴就替她划开了手机屏幕:“打个电话又不会少块肉,还能白得一束玫瑰,多划算啊。”
不是……打给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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