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火烧承天门4
刘皓南对身后光幕内穆罕默德那压低了音量却依旧喋喋不休的“报价”与“恳求”充耳不闻。他屏息凝神,将所有杂念排除,将心神缓缓沉入与那五名傀儡侍卫的感应之中。
他并未试图强行侵入或操控——面对这些源自上古偃师一脉、又被太宗皇帝亲手锤炼过的战争造物,鲁莽的试探是极不明智的。他所依仗的,是源自袁天罡一系的“星衍之术”。这门得自上官婉儿所赠、被他视为“杂学”之一的奇术,核心在于观星定位,推衍气机,以特定符文引动周天星辰之力。此刻,他便是试图以进入幻境后仅一年断断续续的修习的星衍之术为桥梁,沟通傀儡体内那隐约与星辰共鸣的“灵枢”。
指尖虚空勾勒,淡若不见的银色光痕在空气中短暂浮现,那是简化后的星辰接引符文。刘皓南将自身一丝精纯的先天真气,混合着微弱的神念,沿着这符文的轨迹,小心翼翼地探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傀儡侍卫。
初始,如石沉大海,只有一片冰冷的、非金非木的“物质”感。但刘皓南并不气馁,保持着恒定的频率与温和的“叩问”姿态,如同以星光轻抚沉睡的岩石。渐渐地,一丝微弱的、如同遥远星辰闪烁般的回应,自那傀儡深处传来。那不是意识,更像是一种被预设的、对特定“频率”或“钥匙”的本能共鸣。
“成了!”刘皓南心中一振,立刻稳住心神,将这点微弱的联系稳固下来,并尝试沿着这联系,将感知“渗入”傀儡的核心。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触碰到那“灵枢”边缘的刹那——
轰!
并非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信息的洪流、一片庞杂到难以想象的“记忆”与“记录”,如同决堤的星河,猛然撞入刘皓南的识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段段残缺却凌厉的“意”:是古老的战阵冲杀,旌旗蔽日,其间隐约有身披羽衣、踏斗步罡的身影,牵引着迥异于当今道法的、更为原始蛮荒的天地伟力(这股气息,让他莫名联想到《山海经》中那些描述模糊的远古巫祝,甚至更缥缈的神话时代痕迹,远超有史可考的周穆王时代。);是铁血森严的军阵变换,戈矛如林,杀气盈野,分明是先秦乃至更早的兵家气象,却又夹杂着某种祭祀舞蹈般的韵律;是剑气纵横、刀光如雪的武道绝技,其中某些招意之古朴凌厉,竟让他这华山掌教、武学宗师也为之凛然,隐约触及武道源流;是繁复玄奥的符文阵列,有些与袁天罡的星符同源,有些则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散发着迥异的气息;是宫廷侍卫的森严仪轨,是潜行匿迹的刺客身法,是奇门遁甲的简单应用,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关于观星定历、祭祀山川的庞杂知识碎片……最令人心悸的是,某些“意”的片段,残留着类似甲骨裂纹或上古岩画般的神秘纹路,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
这五名傀儡,它们不仅仅是战斗的兵器。它们是一个个移动的、跨越了漫长到难以想象时光的“信息库”和“技能载体”!它们的外壳或许曾随着时代更迭而被更换、修饰,以符合不同时期的审美与用途,但其最核心的“灵枢”,却像一块亘古的碑石,忠实地、不加筛选地记录着每一个曾“掌握”过它们的存在所输入的信息、技能、乃至战斗与生存的“经验”与“印记”!从那股最原始、最接近神话气息的“意”开始,历经无数双手,无数个主人——有统帅千军的将领,有道法高深的方士,有精通刺杀的影卫,有博闻强识的学者……每个人都试图将自己的所长烙印其上,或为驱使,或为传承,甚至不乏想将其彻底打上自己私有标记的强烈意志。结果便是,这“灵枢”内部,成为了一个庞大、渊博到令人窒息,却也因为来源驳杂、时代迥异而显得混乱不堪、甚至许多内容彼此矛盾冲突的“知识武库”!
更让刘皓南心神俱震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灵枢”并非死物。在漫长岁月的积累和海量信息的冲刷下,它似乎产生了一种极为初级、却又切实存在的“归纳”与“应变”能力。它能根据当前“主人”的指令和面临的境况,从浩如烟海的记录中,尝试提取、组合出相对合适的应对方式。这并非智慧,更像是一种基于庞大数据库的、高度复杂的条件反射和模式匹配,甚至……有一丝近乎“灵性”的、自我调适的雏形。这已近乎“神”迹的范畴!它们本应是文明传承的另一种可能载体,是窥探失落时代的无价之宝。念及此,刘皓南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复杂的感慨,身为儒门浸润过的士人,他骨子里对这等堪称“神造之物”的存在怀有敬畏,然而如今,它们却被历代主人,包括他自己,首要视为杀戮与护卫的机器。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古老造物的悲哀与无奈?难怪太宗皇帝能以之纵横沙场,它们本身就是随着掌握者意志而不断“被塑造”、甚至被动“进化”的战争传奇!
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皓南。他终于明白,为何修复核心的技艺会失传。这不仅仅是技术,这几乎是在试图复现和驾驭一种接近“造化”的、拥有无限可能和自主演化潜力的存在。人力有时而穷,如何能完全掌控和修复一个在不断吸纳、融合、甚至可能自我衍变的“活”的传承核心?而自己,此刻不也正要做同样的事吗?将这些近乎“活历史”的承载者,再次推入可能充满血腥的冲突之中。
震撼之后,是巨大的压力与一种深切的无奈。上元节就在三天之后!他本期待的是五个强大的、听命行事的“超级打手”,如今面对的,却是五个承载着破碎文明片段的、复杂而古老的“活体史书”。他必须在短短三天内,从这五个庞大、混乱、充满矛盾的“知识武库”中,梳理、甄别、整合出一套适合当前承天门安保任务,并能与自身武学道法、乃至有限星衍之术相结合的有效“战法”。这不仅是技术的挑战,更像是一种对历史的粗暴剪裁和功利性使用,令他这个自幼受“敬天法祖”、“慎终追远”教诲的儒生,心下微感刺痛。然而,时势迫人,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无用的感慨暂时压下。敬畏与惋惜无用,时间紧迫。他沉下心神,开始以自身神念为引导,以初步建立的星衍联系为通道,尝试与五个“灵枢”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他不再试图浏览那浩瀚的信息海洋,而是传递出清晰、具体的“需求”:防护、侦测、合击、应对突发状况、辨识危险、隐秘行动……
“灵枢”给出了回应。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的洪流。大量相关的、或可能相关的“记录片段”被激活、涌出。有古老的军阵配合,有精妙的刺杀合击,有应对混乱场面的控制手段,有辨识伪装、毒物、机关的气息感知法门……依旧是庞杂无比,且很多方法基于的道法原理、武学基础甚至世界观都与当今截然不同,根本无法直接套用。
刘皓南额头见汗。他必须充当那个“翻译官”和“整合者”。他以自身三十八载的武学修为、道门见识为基石,以袁天罡星衍之术的框架为调和剂,飞速地筛选、理解、拆解、重组这些汹涌而来的“知识”。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工程,他仿佛同时在和五个博古通今却又思维混乱的“老师”对话,并要立刻从他们互相矛盾、时代错乱的讲述中,提炼出一套可执行的战术手册。同时,他也更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傀儡行动的根本能量,正是来自周天星辰那浩瀚无尽的力量。只是其汲取、储存、转化星辰之力的方式极为玄奥精妙,远非他目前粗浅的星衍之术可比。他所能做的,仅仅是以自己的星衍之力为“引信”或“催化剂”,更有效地激活和引导傀儡体内本就存在的星辰能量,用于特定的战术目的,比如增强瞬间爆发、协调同步、或激发某些预设的防护符文。
时间一点点流逝。演武场内寂静无声,只有刘皓南身上偶尔流转的微弱星芒,以及五名傀儡侍卫眼中那同步明灭、仿佛呼应着遥远星空的幽光。刘皓南的脸色逐渐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找到了某种“节奏”,开始能够引导“灵枢”进行更有效率的筛选,并尝试将自己对星辰之力的粗浅理解,作为一种“能量标记”和“协调信号”,注入到初步整合出的几个简单合击与防护模式中。星辰之力浩瀚中正,兼容性强,作为“润滑剂”和“增幅器”效果显著,能强化协调性,并建立更快捷的感应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刘皓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星辉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初步的梳理和几个基础协同模式算是勉强建立了,更精深的运用和调动那些古老术法,绝非三日之功。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但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和……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他面对的,是超越了时代局限的伟力残留,是文明的碎片,而他却只能将其作为利器来使用。
他看了一眼肃立不动的五名傀儡,尝试下达一个简单的指令:“列队,随我来。”
五名傀儡侍卫立刻有了反应。然而,就在它们迈步之前,那刻在某种底层指令里的习惯再次被触发——五只手臂,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抱向各自的头颅。
刘皓南:“……”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完成“提头”又“安回”的全过程。震惊?不,已经震惊过度了。此刻他心里只有麻木,以及对上元节迫近的紧迫感,和面对这五个“活历史”却只能当作“超级打手”使用的复杂心绪,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对古老造物沦落至此的淡淡悲哀。罢了,爱提就提吧,只要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行。他得赶紧回去,好好翻翻阵灵上官婉儿硬塞给他的那些“杂书”,尤其是关于星辰符文、上古阵法以及能量调和的部分。三天,他需要榨干每一分潜力。
“安拉啊!它们真的能听懂!还能这样!” 困阵内,目睹了全过程的穆罕默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扒在光幕上,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狂热。“这简直是神迹!是无价之宝!师父!您看到了吗?它们能理解复杂命令!这比任何发条、任何水力风力机关都精妙一万倍!这样的宝贝,应该用最纯净的钻石镶嵌眼睛!用黄金打造盔甲上的纹饰!用象牙和青金石点缀关节!用最细密的金线编织战袍!它们值得世界上最华贵的装饰!你们唐人……你们唐人太不懂展示珍宝的艺术了!暴殄天物啊!”
刘皓南对身后传来的、充满少年人对“奇观”和“价值”狂热理解的噪音置若罔闻。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他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个满脑子生意经和亮晶晶玩意儿的小王子。
他目光扫过五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平凡无奇的脸,心中忽然一动。既然要协同指挥,总得有个区分。他难得地用上了相对“礼貌”的询问口吻(主要是对这五位“老祖宗杰作”的某种下意识敬意):“尔等……可有名姓?”
五名傀儡侍卫似乎“理解”了这个询问。然后,在刘皓南再次麻木的注视下,它们同步抬手,抱头,取下,捧好,五颗头颅的嘴唇开合,发出平稳而机械的声音:
“六十一。”
“六十二。”
“六十三。”
“六十四。”
“六十五。”
报数完毕,安回头颅。
刘皓南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编号。只是简单的制作编号。从六十一到六十五。那么,前面至少还有六十个?或者更多?它们曾经有过怎样的同伴,又经历过多漫长的岁月和多少主人的更迭?最终,却只剩下这冷冰冰的数字代号。
老祖宗们的手段,真是……神奇得近乎“返璞归真”。刘皓南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六十一到六十五”跟上,转身,步履略有些沉重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书房走去。他得抓紧每一刻,去消化、去准备。身后,困阵里穆罕默德“至少给它们起个威风的名字!镶点宝石吧!黄金的!”的呼喊声渐渐被抛在脑后。
刘皓南带着“六十一”至“六十五”回到书房,心境却与去时大不相同。最初得知获得五个强力助手的些许轻松,已被沉甸甸的敬畏、紧迫与无奈所取代。他铺开承天门附近的图纸,又拿出自己先前拟定的几套粗略方案,试图将脑海中刚刚梳理出的、源自那五个“活体史书”的庞杂信息碎片,与现实的防卫需求结合起来。
这绝非易事。傀儡“灵枢”中那些来自远古战阵的合击之术固然精妙,但动辄需要调动天地元气,或配合早已失传的军阵旗号,在承天门那人潮涌动的上元夜,根本无从施展。而那些古老的刺杀与隐匿技巧,虽有其独到之处,却又与二圣临朝时期发展出的武学、道术体系多有扞格,许多法门依赖的环境或“气”与当今长安已迥然不同。刘皓南不得不扮演一个极其挑剔的“裁缝”,从一堆色彩斑斓但尺寸不一、质地各异的古老布匹中,裁剪、拼凑出适合当下身材的“新衣”。
他尝试以自身对星衍之术的粗浅理解为核心,构建一个简易的星辰坐标感应网络,将五名傀儡的“视野”与反应在一定程度上串联。又从那浩如烟海的武技库中,筛选出数套相对简洁、直接、适合狭窄空间或混乱人群中施展的擒拿、格挡、突进与合围招式,结合它们自身那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与不惧伤痛的特性,重新组合成几套高效的“制敌”与“控场”流程。对于机关陷阱,他从傀儡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了几种古老的、针对地听、机括、毒雾的预警与反制手段的“意”,虽然具体施为方法大多残缺,但其思路与原理,足以让他提前做出一些针对性布置。至于用毒与易容,傀儡的“知识库”中亦有零星的毒物辨识与气机锁定法门,虽不成系统,但聊胜于无。
这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他需要不断在脑海中推演、模拟,再将筛选、改良后的指令,通过那脆弱的星辰感应联系,尝试“灌输”或“激活”傀儡体内相应的反应模式。如同在五个庞大而混乱的图书馆中,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考试,紧急编纂一本简明扼要的应试手册。
正当他沉浸其中,额头已微微见汗时,书房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驸马爷,” 是公主身边一名中年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殿下请您即刻去内院偏厢书房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刘皓南从繁复的推演中抽离,剑眉立刻不耐地拧紧。要事?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承天门的布防、傀儡的调校、西域五魔的威胁,距离上元节已不足三日,每一刻都至关重要。内院偏厢书房?那通常是太平私下召见人的地方。念及历史上那位太平公主晚年“广纳面首”、“私生活奢靡”的记载,再结合这幻境中太平因“子嗣”问题而时不时流露出的、让他颇感压力与些许厌烦的急切。他毕竟来自后世,对“薛崇简”的存在视为任务完成,完全无法理解身处其位的公主对“开枝散叶”的政治与个人需求,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这“要事”与风月之事,与公主可能因他近日冷落而生的不满联系了起来。尤其是这傀儡人还是她“强行”从圣上那里要来的,莫不是觉得有了“功劳”,更需“奖赏”?
一股混杂着烦躁、轻蔑与“真是添乱”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强压不耐,想着速去速回,或许敷衍一番便能打发,好回来继续这关乎生死存亡的正事。抱着这种“例行公事”、“尽快了结”甚至带着一丝隐秘鄙薄的心态,他草草拂了拂衣袖,对傀儡下了“原地待命”的指令,便大步流星朝着内院走去,步履生风,透着明显的不情愿。
到了偏厢书房外,他甚至等不及侍女完整通报,只略一点头,便径直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带着一股急躁的力道。室内光线柔和,太平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似乎在凝视着手中的什么东西,身形显得有些僵直。
刘皓南也没细看,只想着赶紧应付过去。他几步上前,从身后伸出手臂,动作带着明显的粗率和目的性,仿佛要去完成一件令人厌倦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径直便向太平的腰肢揽去,同时口中用一种刻意放缓、实则隐含催促的语调说道:“殿下相召,可是有事?臣这边实在……”
他的话音未落,手臂也刚触及到她衣衫的边缘,太平仿佛被火燎到一般,猛地一个旋身,不仅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臂,更因转身过急,衣袖带倒了书案边一只小巧的玉镇纸,“叮当”一声脆响滚落在地。她抬起脸,脸上毫无预料中的妩媚或嗔怪,只有被突兀冒犯的惊怒和一种“你发什么疯”的错愕。她柳眉倒竖,凤眸圆睁,瞪着刘皓南,声音因为气急而拔高:“驸马!你干什么!”
刘皓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勉强的温和瞬间冻结,露出被呵斥后的猝不及防与一丝掩不住的不耐烦。他这才看清,太平手中紧紧攥着几页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有些颤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与焦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悲戚,哪有半分“求欢”或“邀宠”的情态?
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如此尴尬,显得自己如此……急色且不堪。刘皓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一种“正事被打断还闹了乌龙”的恼火。他收回手,绷紧了脸,语气生硬:“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他特意加重了“要事”二字,仿佛在强调自己并非无故如此失态。
太平狠狠瞪了他一眼,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他刚才的举动气得不轻,也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她将手中那叠纸用力拍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指着纸张,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未消的怒意:“你看!仔细看!看完立刻给本宫拿出办法来!本宫没空与你……与你纠缠这些!”
刘皓南被她这少见的疾言厉色和那重重一拍弄得心头一凛,也意识到可能真有极其重要、甚至关乎生死的事情。他压下心头那点残余的恼羞,上前一步,拿起那叠纸。目光甫一落下,便再也移不开了,先前的所有情绪——不耐、烦躁、尴尬、恼火——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淹没!
纸上墨迹犹新,详细罗列了“西域五魔”的背景、武功特点、惯常配合、性格弱点,其详尽程度远超狄仁杰提供的任何卷宗,许多信息堪称致命,尤其关于其中两人的描述,让刘皓南瞳孔骤缩:
老大“沙暴”赫连铁:天生神力,疑似混有异族血统,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周身罩门几近于无,唯双目、下阴、咽喉数处仍有微弱破绽,但防护极严。性情暴烈嗜杀,头脑相对简单,原为河西戍将之后,家族因卷入旧年边军贪墨案被抄没,成年后便一直在西域为祸,啸聚沙匪,凶名赫赫,乃五魔冲阵斩将之核心。批注:力大无穷,然招式略糙,可诱其力竭或合击破其一点。畏寒,关节处旧伤逢阴雨或极寒天气会有瞬息迟滞。
老二“鬼算”陈无咎:武力平平,约莫江湖二流水准,然心智超群,尤擅布局、毒计、伪装、离间、借势。情报旁有蝇头小楷注:疑为隐太子李建成昔日一近卫谋士流落西域后的后人,其行事阴诡狠辣,颇类当年东宫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且对长安朝局旧事、部分勋贵秘辛似有异乎寻常的了解。朱笔醒目批注:此獠乃五魔首脑、智囊,务必率先剪除或使其与余众彻底隔绝!否则后患无穷,恐有连环毒计。其人或精于易容伪装,身边亲信、乃至俘虏都需详查,以防李代桃僵。极度多疑,然对“正统”、“出身”有异样执着,或可由此设局。
老三“地龙”吴良、老四“蝎娘子”柳三娘:实为夫妻,原为纵横陇右、河西乃至西域的盗墓巨枭,精擅机关消息、风水地脉、挖洞潜行、毒物辨识、土木营造。二人联手多年,配合无间,尤擅利用地形设伏、布置陷阱、挖掘暗道。吴良力大沉稳,擅破硬土坚石,辨识地下结构;柳三娘心思细腻,巧手无双,精于机关破解与制作精巧害人器物。批注:此二人重利轻义,结合乃利益捆绑,若有足够代价或事不可为,有反水或独自遁逃之可能。贪财,尤好前朝古玉、西域宝石、精巧金器及失传机关图谱,可从此处着手分化。警惕其地下潜行与机关陷阱,二人或许精通火药运用(西域传来之法),遇狭窄地形、地下、建筑密集处需万分小心。这条信息让刘皓南心头一紧,如此精通机关土木的对手,其威胁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恐怕比武力高强的赫连铁更甚!这让他立刻想到了被困在阵中、同样对机关之术充满狂热但更多停留在理论和贵族趣味层面的穆罕默德,两者一比,高下立判。
老五“毒手郎君”温不疑:出身太宗朝后期因牵连进一桩宫廷秘药案而迅速没落的医药世家(该世家曾与数家高门有旧,尤与荥阳郑氏交往甚密)。精研苗疆蛊毒、吐蕃奇药、天竺秘术,尤擅调制无色无味之奇毒,易容术高超,心思诡谲,手段阴狠。批注:因其家世,对部分长安权贵、世家内情乃至某些隐秘有所了解,需严防其利用此点伪装渗透、散播谣言或下毒。性情偏激,睚眦必报,曾因私怨屠灭西域一小国商队满门。用毒常伴诡异虫豸,需备驱虫避毒之物。疑似与某高门望族离族女子有旧,此或为其致命弱点,然具体不详,须慎用。最后这条批注的墨迹略显潦草迟滞,仿佛书写之人内心极不平静。
刘皓南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这情报之详尽、之致命,简直如同亲见!尤其是关于陈无咎可能与李建成旧部有关,吴良柳三娘精通机关火药,以及温不疑出身、与高门有旧这几条,简直是直指核心!狄仁杰的察子再厉害,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挖出如此隐秘的关联!太平从何得来?
“殿下,这……” 他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以掩饰,急声问道,“这些情报,从何而来?尤其是陈无咎的出身、吴柳二人的手段,还有温不疑……这简直……”
“驸马!” 太平厉声打断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得发白,眼底翻涌着痛苦、决绝以及一种凌厉的警告,“你不必问!永远不许问!你只需知道,为了得到这些,有人付出了……你无法想象、也绝不能宣之于口的代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此情报可信。你拿回去,给本宫仔仔细细地看,想尽一切办法,确保上元节万无一失!本宫……本宫还有事要处理!”
她说完,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崩溃,猛地转过身,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抖动,只是强撑着挥了挥手,那手势里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刘皓南握着那几页仿佛重逾千钧、又似乎隐隐带着血腥气的纸张,看着太平强作镇定的背影,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寒意。他虽不精于揣测那些深宅内院的曲折,却也明白“无法想象、绝不能宣之于口的代价”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联系到那位庇护在公主府、身世坎坷的郑娘子……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那微微颤抖的背影,肃然一揖,沉声道:“臣,领命。定不负所托。”
这一次,他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责任。
回到书房,刘皓南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手中这份显然浸透着血泪与难以言说之牺牲的情报,像一盏明灯,照亮了黑暗中的敌人,也让他肩头的压力倍增。他收敛所有心神,立刻根据这份精准的情报,重新调整、深化针对五魔的战术安排。
当窗外天色彻底暗下,仆役已来请示过两次晚膳,刘皓南才从繁重的推演中暂时抽身,初步的应对策略已有了轮廓。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打算稍事休息。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用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肃立角落的五道身影。
六十一到六十五……
等等!
刘皓南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早已被暮色笼罩、一片寂静的演武场方向。一个金光闪闪、聒噪无比的身影,伴随着“困阵”、“练习飞刀”、“从上午到晚上”等关键词,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恼与心虚。
坏了!他把穆罕默德彻底忘了!那小子还被关在自己随手布下的,用来让他“专心练习”那半吊子“法术御飞刀”的困阵里!从上午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了!没水!没食!那小子养尊处优惯了,还是个半大孩子……
刘皓南几乎能想象出穆罕默德现在的样子:最初可能还兴致勃勃地练习着那粗浅的法诀,试图操控那几把镶嵌着宝石的华贵飞刀;但很快就会发现进展缓慢且无聊,开始呼喊、拍打无形的阵法壁障;随着时间的推移,饥饿和干渴袭来,练习的心思早就飞了,只剩下焦躁、委屈和越来越大的火气;或许他会尝试用他那点机关知识破解困阵,然后累得瘫坐在地,对着天空(或者说阵法顶棚)用大食语、生硬的唐语交替咒骂;他那身华丽的锦袍可能沾上了灰尘,精心打理的卷发也变得凌乱,碧蓝的眼睛里恐怕早已没了最初的好奇,只剩下被遗忘的愤怒和对“师父”信用的严重怀疑……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攥紧了刘皓南。他想起穆罕默德虽然缠人、精明、满脑子奇技淫巧,但终究在之前的伏击中是实打实救过自己性命。而且,既然默许了师徒名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如此将人遗忘、不闻不问,简直是……对比自己的师尊陈希夷,即便当年狠心将他逐出师门,十年间也未必没有暗中照拂,至少绝不会如此轻慢地对待一个正式承认的弟子。自己这师父当的……着实不配。
这愧疚感一起,立刻又转化为对后续局面的预想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痛。以他对穆罕默德的了解——那小子痴迷机关奇物、有着胡商般的精明算计、慕强好奇、不肯吃亏、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记仇和得理不饶人——被自己这么“遗弃”了大半天,没吃没喝,恐怕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和无数条索赔理由。放他出来之后,赔礼道歉是必然的,但以那小子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罢休。他觊觎已久的,更深奥的机关术原理?更精妙的武学招式?真正的道法入门?关于那五个傀儡的秘密?甚至要求自己亲自教导更厉害的“法术”?或者干脆索要几件宝贝作为“精神损失”和“□□折磨”的赔偿?
刘皓南几乎能听到穆罕默德用那口音古怪但流利的唐语,滔滔不绝地列举自己遭受的“非人待遇”——“尊贵的王子殿下被关在暗无天日(其实有光)的笼子里,没有甘甜的泉水,没有美味的食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身体也虚弱不堪,这严重影响了王子殿下对大唐美好文化的学习热情,也损害了师父您光明伟岸的形象……所以,为了弥补,您看是不是把那个能隔空取物的法诀,还有那套步法,哦对了,还有您今天用的那个能发光困住我的符咒画法……” 想到那小子闪闪发光的眼睛和绝不会吃亏的算计模样,刘皓南就觉得自己的“家底”和所剩无几的闲暇时间都在哀嚎。
偏偏这事确实是他理亏,无可辩驳。他刘皓南自诩恩怨分明,实在做不出赖账或仗着身份强压之事。可一想到对方那“阿拉伯商人”式的精明和绝不放过任何讨价还价机会的作风,以及自己那点可怜巴巴、还不怎么靠谱的“法术御飞刀”教程(关键是,他自己也不精通),他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刘皓南无奈地以手扶额,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外有五魔虎视眈眈,内有傀儡亟待磨合,手上是染血的情报,眼前是焦头烂额的布防,现在还得去面对一个又饿又渴、憋了半天、肯定要狮子大开口的“讨债”徒弟……这上元节,怕是难过了。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那本就不甚丰厚的飞刀武学道法“库存”,恐怕要在这场“赔偿谈判”中大出血了。
“坏了!” 刘皓南低呼一声,再也坐不住。他霍然起身,匆匆推开书房门,清凉的夜风一吹,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府中下人看到自己深夜急匆匆赶往演武场——驸马都尉夜半于府中疾行,若被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宫中女官或公主府的侍卫们看见,少不得要参他一个“行止失仪”、“不守礼法”。虽然太平未必在意,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眼下这节骨眼。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自然流转,身形骤然变得轻灵飘忽,仿佛融入了庭院廊庑的阴影之中。他并未施展高明的轻功,只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步履放得极轻、极快,沿着墙根、树影,避开值夜仆役和巡视护卫的路线,宛如一道不起眼的青烟,迅捷而无声地朝着演武场方向掠去。月色黯淡,正好为他提供了掩护。这潜行匿踪的功夫,虽非他所长,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刻意为之之下,瞒过公主府寻常人的耳目自是轻而易举,只是心中那份对穆罕默德的愧疚和预感到的“麻烦”,让这潜行也带上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意味。
不多时,演武场已在望。场边高悬的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刘皓南远远便看到,那困阵所在之处,流光溢彩的阵法屏障依然稳固,而在阵法中央,一个身影正在……移动?
刘皓南脚步一顿,凝目望去。只见穆罕默德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瘫坐在地、萎靡不振或气急败坏地咒骂。相反,那少年王子正全神贯注,碧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狂热而专注的光芒。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微薄、若非刘皓南目力惊人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气芒,正对着悬浮在他身前的四把飞刀——正是那套大有来历的飞刀,窦娘子赠与阿史那延陀,阿史那延陀又转赠给刘皓南的。刀身狭长,隐泛幽光,显然不是凡品——做着复杂而艰难的手势。
“起!” 穆罕默德低喝一声,额角已见汗珠,手指微微颤抖。随着他艰难的操控,那四把飞刀竟同时颤巍巍地悬浮起来,虽然离地不过尺许,且晃晃悠悠,轨迹歪斜,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但确确实实是四把刀同时离地,并随着他手指的牵引,极其缓慢、极其不稳定地开始做出“前进”、“回旋”等基础动作。其中两把甚至互相磕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差点失控坠地,又被穆罕默德咬牙强行稳住。
刘皓南瞳孔微缩,心中惊讶不已。这“御物”之法,乃是以自身意念结合真气,沟通器物灵性(或强行附着),达到隔空操控的目的。入门极难,对精神力、真气掌控力要求极高,更需长年累月的苦功。便是他师妹穆桂英,天赋异禀又痴迷此道,苦练十余年,如今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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