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火烧承天门3
承天门的沙盘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其上凝聚的不仅仅是兵力部署,更有刘皓南以自身修为感知到的、近乎凝成实质的龙气法禁与交织的军阵煞气。这已非单纯的武力突破,而是一场涉及气运、术法与国朝气机碰撞的硬仗。他反复推演,将从婉儿处得来的浩瀚书海中所悟、以及与自身经历结合所创的种种手段模拟了无数次。然而,在最后冲击那由“玄武真卫”与皇城核心禁制共同镇守的阵眼时,无论如何精妙布局,总缺了一股能够短暂爆发、以近乎蛮横之力撕开缺口、为后续动作创造绝对窗口的攻坚力量。寻常死士或高手,在那种层级的反噬与压制下,恐难堪大用。
他的手指最终悬停在沙盘上那一点,指尖能感到无形的滞涩与反震。“看来,还真得用上那具‘铁疙瘩’的蛮劲。” 他低声自语,眉头深锁。傀儡之力,确是破局关键。可驱动这“铁疙瘩”的代价……
他虽是太平公主的驸马,但公主府的财权,实由太平执掌。至于薛家,虽是河东高门,清贵是实,豪富却未必。家族积蓄多以田产、书籍、古董为主,易于调动且数量庞大的高纯度黄金,绝非其长项。骤然从薛家调用巨额金铤,动静太大,与他韬光养晦之策相悖。
正思忖间,院中传来奇异的破空颤鸣,隐隐带着空间扰动的灵机波动。刘皓南走到窗边,只见穆罕默德正在月光下练习。三把形制古拙、隐有暗纹流转的飞刀(正是那套夏朝遗宝),并未被他握在手中,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在他身前缓缓盘旋,划出玄奥的轨迹。随着他略显生疏却异常专注的手印变化,飞刀时而如灵蛇吐信疾射,时而如飞鸟回旋交织,竟隐隐有了几分灵动气象。显然,他已初步掌握了刘皓南所授的、源自华山派的“心意驭物”基础法门。
“妙!太妙了!” 穆罕默德收势,三把飞刀乖巧地飞回他手中。他脸上洋溢着掌握新力量的纯粹兴奋,转头看见刘皓南,立刻像只发现宝藏的狐狸般凑到窗前,碧蓝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师父!您这法子神了!我感觉心思一动,它们就能跟着动!比单纯扔出去厉害何止十倍!要是再练熟些,配合我的幻术……”
他兴奋地比划着,随即,那精明的商人本性立刻冒头,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诱惑:“师父!这才只是基础驭物法门吧?您那里肯定还有更厉害的东西!比如怎么快速布个迷踪阵?或者让人暂时失神的小法术?再不济,教我怎么看穿别人身上有没有藏宝贝的‘鉴宝术’也成啊!” 他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求知欲和“发现大买卖”的兴奋,“您开个价!金子!纯度最高的萨珊金第纳尔,或者您喜欢中原样式的金锭?要多少,您说话!只要您肯教,价钱绝对让您满意!”
刘皓南看着他那张写满“我很有钱而且非常想花出去”的脸,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他自然知道,这傀儡固然是上古奇物,驱动方式或有特殊,但绝不止“吞食黄金”一途。中原自古便有机关傀儡之术,太宗朝征王世充时便可能曾批量使用,或可以机括水力,或可以灵石符咒驱动皆有记载。穆罕默德这小子,定是知晓自己眼下急缺大量黄金,又觑准了自己手头有他渴望的“技艺”,这才趁机抬价,想用黄金换真本事。典型的商人思维,精明,直接,但也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对潜在政治风险的懵懂与无畏。他大概只觉得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划算买卖,未必能完全理解,一个大唐驸马私下向他这位身份敏感的外国王子传授超出“二圣”默许范围的术法,会引发何等波澜。
“根基未稳,便好高骛远。” 刘皓南挥挥手,语气带着训诫,“先将这三刀驭使得如臂使指,虚实相生再说。金子的事……容后再议。回去好生巩固今日所得。” 他必须打发走这个麻烦,好好想想对策。
打发走兴奋的王子,刘皓南的思绪回到黄金困境。晚膳时,他特意吩咐做了几样太平爱吃的清淡小菜。
席间,他故作随意地开口:“听闻近日有胡商带来些西域奇巧机关的图谱,或与古时傀儡之术有些关联,或许值得购来一观,以广见闻……” 他斟酌着用词,“府中……如今可动用的金铤,可还宽裕?此类图谱,或许价值不菲。”
太平公主正优雅地小口饮着羹汤,闻言,眼帘未抬,只是用银匙轻轻拨动着碗中的汤汁,语气平淡如水:“机关图谱?驸马近日不是忙于研习承天门防务么?怎的又有闲暇,对这等匠作之事感兴趣了?”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刘皓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调侃,“况且,此类杂学图谱,交易多用绢帛、珍宝或人情,何须特意动用库中金铤?那东西笨重得很,不比绢帛轻便。驸马……可是另有急用?”
刘皓南面不改色,继续试探:“倒也不全是图谱。想着崇简渐长,或许可以为他提前置办些上好的灵玉或是稀有金属,日后若有机缘,或可请人炼制些防身的小玩意儿……”
太平轻轻放下银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看向刘皓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崇简才六岁,启蒙不过学些粗浅的吐纳,离动用灵玉,炼制法器还早得很。库房里他外祖母、舅舅们赏赐的玩器,并着前些日子那大食王子送来的一匣子各色宝石,够他玩到成年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与不易察觉的气闷,“再说了,本宫自己使劲戴,外加留到将来给崇简的媳妇下聘——就算比照着当年下嫁与你时的规制再翻上几番,也绰绰有余了。阿绍,你究竟需要多少金铤?作何用处,需得这般藏着掖着,寻这些一听便不甚高明的借口?”
刘皓南被问得一滞。太平的敏锐与犀利一如既往,几个借口都被轻易戳破。他总不能说,需要大量黄金去“喂”一具被个精明小子夸大了消耗的古代傀儡,以作行险之用吧?
“无事,只是忽然想到,随口一问。用膳吧。” 他略显生硬地结束话题,低头吃饭,心下却更沉。他本非心思细腻、擅长揣摩女子幽微心绪之人,此刻满脑子都是黄金缺口和承天门之局,竟未察觉太平那平静语调下“我就静静看你编”的无奈,以及对他再次选择独自承担的淡淡不悦。
夜深人静,寝殿内红烛摇曳。刘皓南毫无睡意。太平似乎已呼吸均匀,背对着他。他犹豫片刻,还是轻轻靠过去,手臂环过她的腰。太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并未转身,也未言语。
鼻尖是熟悉的淡香,怀中是温软的躯体,但两人之间却似有薄冰。刘皓南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那该死的黄金,飘向穆罕默德那双闪烁着精明与渴望的眼睛,以及那句充满诱惑又暗藏算计的话。
“您开个价!金子!要多少有多少!”
向那小子“出售”一些从阵灵上官婉儿所赠书海中习得、又经自己消化改良的术法或技艺?这似乎是眼下最快获取黄金的途径。那小子渴望这些“本事”,且似乎认为它们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现成的、大量的、高纯度的黄金。而且,他很可能故意夸大了傀儡的消耗,就等着自己上钩。
“卖”什么?
一套源自南朝某散修道藏、适合他精神力催动的“清风遁”改良法门?几手从汉代方士杂记中化出的、用于干扰追踪或制造小范围幻象的“障目术”?或者,一些如何利用长安坊市格局与市井规则,快速隐匿行迹、传递信息的“俗世藏身法”?这些对穆罕默德在长安自保、经营乃至未来可能的行动,无疑价值巨大。对自己而言,这些多属“杂学”范畴,并非不传之秘,更不涉及军国要术或皇室秘传。似乎……可以交易。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遏制。用自己从书海中得来、并非独门绝学的“知识”,去换取计划必需的关键“资源”,看似各取所需。二圣“多多亲近”的暗示,或许也能为此提供一丝若有若无的遮掩。
然而,刘皓南的心却不断下沉。他想起了穆罕默德谈起生意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睛,那毫不掩饰的算计。这小子并非不知傀儡其他驱动方式,却执意强调需大量黄金,其用意不言自明——就是要逼自己用“技艺”来换。一旦开启这交易,自己便落入了他的节奏。他会不断抬价,试探底线,索要更多,直到触及自己真正核心的、或可能带来风险的东西。而且,他将立刻明白,自己对他手中的黄金有着何等迫切的需求。
更危险的是政治风险。尽管上官婉儿所赠书籍庞杂,自己所学也多为“杂学”,但“术法”本身便是敏感之物。私授外藩王子,即便只是“杂学”,一旦被有心人曲解构陷,便是“交通外藩,私授异术”。穆罕默德年轻,只看到生意,未必能完全理解其中关窍。而二圣的“默许”边界模糊,武后可以容忍甚至鼓励双方建立联系、交换情报、乃至进行某些利益交换,但“传授术法”是否在其默许范围内?尤其是当这些术法可能增强一位外国王子个人及其势力的“非常规”能力时?
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还得自己添柴。
刘皓南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这感觉,就像明知对方在价格上做了手脚,却因急用而不得不咬牙交易,还得担心交易本身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怀中的躯体传来温热的触感,他能感到太平并未真的入睡,那无声的背影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一种混合着焦虑、无奈与被算计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那小子精明的嘴脸……”
想到穆罕默德可能摆出的、混合着“真诚求学”与“坐地起价”的表情,一边说着天花乱坠的恭维话,一边在条款上寸步不让,甚至可能提出些令人头疼的附加条件……刘皓南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与头疼。
黄金,是计划的关键,却可能是个被刻意抬价的陷阱。
向穆罕默德“出售”技艺,是获取黄金最直接的途径,却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带来无尽的政治风险和后患。
而身边看似沉睡、实则心绪难平的妻子,自身必须维持的安稳表象,以及那高悬于顶、难以揣测的圣意,都让他如履薄冰。
长夜将尽,烛泪已干。刘皓南望着帐顶的黑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一边是计划可能因缺了这“蛮力”而功亏一篑,一边是踏入一个精明少年设下的交易陷阱,并可能引发不可测的政治风暴。
这黄金,到底要不要这样“换”?若要换,该如何限定范围、设定底线,才能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至授人以柄、惹火烧身?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而他不知道的是,身侧,太平公主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她轻轻咬了咬唇,心中已有了计较。既然他不说,她便自己来查,来准备。或许,她该动用一些他未必清楚、属于她自己的渠道和储备了。总不能,真看着他被那点黄白之物难倒,或者……走上更危险的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刘皓南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海中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旋转,又一一被现实的绳索勒紧、否定。
动用薛家储备?不行,非但杯水车薪,且极易将家族卷入不可测的漩涡。
向其他势力秘密拆借?风险更高,难以解释巨额黄金的急用,徒留把柄。
从公主府账目腾挪?太平治府严谨,大额异常绝无可能。
寻找傀儡替代驱动法?时间紧迫,且那傀儡结构古奥,非临时可破解。当初上官婉儿前辈所赠书海虽瀚如烟海,涉及机关傀儡之术却多为原理概述或残篇,对此特异傀儡的驱动核心记载模糊。
难道真要被那小子拿捏?
穆罕默德精明又隐含期待的脸庞再次浮现。是,那小子定是在黄金需求量上做了文章,甚至可能傀儡本身就有他法驱动。但这恰恰是阳谋——他看准了自己急需,且他是最现成、看似“单纯”的交易对象。用一些从阵灵上官婉儿所遗典籍中学来,又经自身熔铸的“杂学”去换……哪些可授?界限何在?私授之嫌……更麻烦的是,一旦松口,那小子必定步步紧逼,索要更多。届时如何抵挡?
他辗转反侧,困意如潮水般阵阵侵袭紧绷的神经。连日殚精竭虑,心中焦虑如焚,精神终究是疲乏了。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将沉入混沌之际——
“砰!”
一个锦枕带着风声,不算重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头。
刘皓南瞬间惊醒,愕然转头。只见太平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月光透过纱窗,映出她只着素白寝衣的身影,青丝微乱披散,一张俏脸上怒意清晰可辨,那双总是明媚的眼眸此刻瞪着他,眼圈似乎还有些泛红。
“薛绍!” 太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气恼,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承天门的事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你真当本宫是傻子,还是觉得本宫不配与你这个驸马共担风雨?!”
她越说越气,抓起那个锦枕又朝他身上招呼了两下,力道不大,但那份委屈和憋闷却透过动作传递过来:“晚膳时我就看出来了!左一个古籍,右一个宝石香料……你找借口能不能用点心!缺金子了是不是?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硬扛,甚至……甚至想去跟那个金光闪闪的大食王子做买卖,把你那点本事论斤卖了换钱?!啊?!”
最后一声“啊”,语调扬起,带着浓浓的讥诮、受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想起之前关于承天门的密诏,他也是这般闷声不响,若非她自己察觉有异去查,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这次,他又想这样!
刘皓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和精准的猜测弄得一时语塞,尤其是“大食王子”这个称呼和她话语中暗指的“卖本事”,让他心虚不已。“太平,殿下,你听臣解释……” 他试图去握她的手,想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听!” 太平甩开他的手,美目圆睁,胸膛微微起伏,“你先说!突然要那么多金子做什么用?!今天不说清楚,你就别想睡了!” 她紧紧盯着他,那目光里除了怒气,还有不容逃避的执拗。
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底那抹强忍的湿意,刘皓南知道,再瞒下去,就真的伤人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道:“好,臣说。是……是为了驱动一具特殊的战斗傀儡。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手中有一具上古遗物,威力巨大,但驱动需消耗大量高纯度黄金。上元夜承天门观灯,事关重大,安保需万无一失,那傀儡之力,或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只是黄金所需甚巨,一时难以筹措。”
他尽量简化了过程,略去了最危险的环节和傀儡的具体用途,只强调其对“安保”的作用。
太平听完,先是沉默,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了然和更深的恼火:“果然如此。为了驱动那破铜烂铁,你就愁成这样?没有黄金,你是不是就真打算去跟那个浑身冒金光的大食王子做交易了?把自己当货物,拆零了卖掉?薛绍,你……” 她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既恨他对自己的隐瞒,更恼那大食王子竟将主意打到了自己驸马头上,用这种手段拿捏他。
刘皓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报以苦笑。他确实权衡过那个选项,虽然觉得不妥,但那确是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直接途径。他的沉默,在太平看来无异于承认。
见他默认,太平心头火起,但看着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那火气又化作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她用力抽回手,挺直了背脊,下巴微扬,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高傲的公主姿态,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行了!傀儡人的事,你不用再管。黄金,本宫来想办法。” 她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个笨蛋,有本宫在,何须你去与那等人做交易”的意味,以及属于太平公主的,不容置疑的底气,“现在,躺下,睡觉!明日还有正事。”
说罢,她重新躺下,背对着刘皓南,拉过锦被盖好,一副“谈话结束,勿再聒噪”的姿态。
刘皓南看着妻子透着坚决的背影,愕然又疑惑。她来想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动用公主府的储备?那恐怕也……他心中念头急转,但太平显然不打算再谈,他也只好依言躺下。这一夜,他虽闭着眼,心中却波澜起伏,不知太平有何对策。
翌日清晨,用早膳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太平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从容,慢条斯理地用着清粥小菜。刘皓南心中有疑,却也不好再问。
待早膳用毕,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太平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然后,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对着侍立门边的一个婢女淡声道:“去,将偏院负责洒扫的那个……阿丑叫来。”
刘皓南抬眼望去,只见进来的婢女衣着普通,容貌平平,低眉顺眼,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混在人群中绝不起眼。她行走姿态、呼吸频率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神略显空洞呆滞。
“驸马,” 太平放下茶盏,看向刘皓南,语气随意,“你身手好,去偏院跟这丫头过几手,指点一二。”
刘皓南心中疑窦更甚。这婢女气息寻常,绝非练家子,也无术法波动。让他去“指点”?
他迟疑地看向太平,太平却已黛眉微蹙,显出不耐:“让你去便去。” 随即,她转向那名叫阿丑的婢女,直接命令道:“阿丑,提个头,给驸马瞧瞧。”
刘皓南一怔,提……提头?
下一刻,让他心神剧震、几乎违背所有武学道术常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婢女阿丑闻言,脸上呆滞的表情无丝毫变化,径直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颅,然后——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绝非骨肉分离的机括声响。
她双手平稳地向上一提,竟将自己的头颅从脖颈上“取”了下来!双手平托,那颗头颅面色如常,甚至眼珠还转动了一下,看向太平和刘皓南。脖颈断口处光滑平整,不见血肉,只有某种幽暗的金属与奇异木质纹理,隐有极淡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
那颗被捧着的头,嘴唇开合,发出略带滞涩、但清晰可辨的平稳声音:“奴婢阿丑,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说罢,双手将头颅移回脖颈断口,向下一按。
“咔。”
又一声轻响,头颅严丝合缝地“安”了回去。阿丑转了转脖子,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无事发生。
刘皓南瞳孔骤缩,饶是他心志坚毅,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震得心神摇曳,脑海中关于机关傀儡的所有认知瞬间被颠覆!这……这与穆罕默德那具需驱动、行动略显僵硬的战斗傀儡完全不同!这拟人程度,这自主执行指令并回话的能力……
太平将刘皓南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他隐瞒而生的气闷总算散了些,掠过一丝淡淡的“早该让你知道”的感慨。她优雅地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
这时,阿丑似乎完成了“展示”,准备退下。她走到那张沉重的花梨木早餐桌前——桌上还摆着茶壶杯盏等物——伸出右手,单手抓住一条桌腿,轻轻向上一抬。
那张需两名壮仆才能稳妥抬起的桌子,连同桌上所有杯碗盘碟,竟被她单手稳稳提起,碟中的小菜、盏中的残茶,纹丝不动,仿佛桌子从未被移动过一般!她就这样单手举着重物,步履平稳轻盈,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厅,留下刘皓南满脸震撼。
待偏厅只剩二人,太平才放下绢帕,目光转向刘皓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隐隐的怒气(这次是对她父母的):“瞧见了?不过是本宫身边一个粗使丫头,当年我皇祖父太宗皇帝征战王世充时,此类机关战具确有不少。战后损毁颇多,但总还有些留存。父皇后来给了我一个,平日做些洒扫,也看着点府里。”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而冷然:“上元夜观灯,事关帝后性命与长安百姓安危,何等重大!父皇母后他们将这般千钧重担全数压在你一人肩上,本就太过分了!没这个道理!”
她看向刘皓南,眼神锐利:“你愁黄金驱动那大食王子的傀儡?何须如此麻烦,更不必与那等人做什么交易!我这就进宫,去找父皇!”
说罢,她不再多言,也不看刘皓南复杂的表情,转身便向门外走去,声音清晰地对候在外面的侍女吩咐:“备车,本宫要即刻进宫面圣。”
刘皓南独自站在偏厅,看着太平决然离去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太过分了”。他心中震撼犹在,为阿丑展现的诡谲力量,更为太平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而强势的反应。
原来,她并非只是被动知晓,也并非仅仅提供一种可能的解决途径。她是直接要动用属于她的,来自皇室最深处的资源和力量,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质问和不满的姿态,去向她的父亲、当今天子索要本该用于护卫皇室的力量。
这不仅仅是帮他解决黄金的难题,这更是一种表态,一种宣告——她的驸马,不应独自承担所有。皇室的责任,也不应只由他一人背负。
刘皓南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阿丑那呆滞眼神下恐怖的精准控制力,“提头”说话的诡谲,太平毫不犹豫的进宫面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皇室掌控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隐秘、更强大。而太平公主,他的妻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果决,也更加……在乎他。
只是,她这样直接去找皇帝,结果会如何?李治会答应吗?天后又会如何想?新的变数已然出现,但无论如何,那个关于黄金和交易的、令人头疼的选择,似乎暂时被搁置了。他看向皇宫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刘皓南在偏厅独自坐了许久,心绪起伏难平。太平那句“太过分了”和她决然入宫的背影,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他既感于她的回护与果决,又不禁忧心她这般直接向皇帝索要皇室暗卫力量,会引发何种反应。然而,事已至此,他唯有等待。
他换了朝服,准备如常上朝。然而,还未等他出门,公主府外已传来内侍宣旨的唱喏。
刘皓南心中一凛,整肃衣冠,快步出迎。只见一名身着绯袍的内侍手持黄绫圣旨,身后还跟着五名身着普通侍卫服饰、相貌身材皆平平无奇、低眉顺眼的男子。那五人气息沉敛,目光平直,混在人堆里绝不起眼,但刘皓南经过“阿丑”一事,心中已然雪亮——这定是太平入宫“要”来的“帮手”了。
内侍展开圣旨,嗓音清晰:“制曰:驸马都尉薛绍,恭谨忠纯,体国公勤。上元佳节将至,承天门观灯,乃与民同乐之盛典,亦关雎宫禁之安、黎庶之望,所系非轻。朕与皇后夙夜在念。闻卿夙夜匪懈,筹措防务,朕心甚慰。虑及事务繁巨,特拔付内卫好手五人,听卿调遣,以分劳绩。着卿即日起,专司上元承天门一应安保布防事宜,余事可暂缓,朝参亦免。望卿善用其人,周详筹划,克竟全功,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措辞漂亮,既肯定了刘皓南的辛劳,强调了上元安保关乎帝后性命与朝廷颜面的极端重要性,又“体恤”地拨付了人手,还免了他上朝,让他专心办事。然而,刘皓南听在耳中,却品出几分别样意味——此前不给人,或许是想最大限度地压榨“薛绍”这个身份的价值与能力,也因皇室最核心的机密力量,终究不便轻易让一个“外姓驸马”过多染指。如今太平亲自去要,李治顺水推舟给了,既是父女情分,也未尝不是一种重新划定界限的姿态:人可以给你用,但事你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
“臣,薛绍,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心力,以报陛下、天后信任。” 刘皓南恭敬接过圣旨,心中明镜也似。
内侍传旨完毕,便带人离去,留下那五名“侍卫”静静立在原地。刘皓南目光扫过这五人,心中那点因圣旨而产生的微妙思绪暂且压下,开口道:“诸位随我来。”
他将五人带入内院一处僻静的演武场。此地平日少有仆役靠近,正合试用。刘皓南站定,转身面对五人,正欲开口询问或是试探,却见那五名“侍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早已演练过千万遍,同时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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