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火烧承天门5
送走心满意足、仿佛偷到鸡的小狐狸般眉眼弯弯的穆罕默德,又看着太平略显疲惫地扶额离去——她显然心绪难平,加上府中内外事务繁杂,也需独处静思——刘皓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拖着比大战一场还要疲惫的身心回到书房。
烛火跳跃,映照着桌案上铺开的承天门及周边坊市简图,还有那几页染着无形血泪的情报。距离上元灯会只剩两天,西域五魔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而自己这边,傀儡的操控尚未纯熟,布防细节有待完善,如今又多了个对“六煞天门阵”虎视眈眈、不知餍足的“好徒弟”……刘皓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淤塞在胸间。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指尖沿着图纸上的街道、楼阁、宫墙缓缓移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五魔来袭的各种可能路径、袭击方式,以及自己手中可用的力量如何调配应对。那五个傀儡是奇兵,但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都需精打细算。狄仁杰那边能提供多少支援?公主府的私兵、家将有多少堪用?金吾卫、千牛卫的调度能否及时?武承嗣搞的那三座劳民伤财的灯山,简直就是绝佳的藏匿和袭击掩体……
越想越是头痛,正觉千头万绪,恨不能有分身之术时,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是寻常仆役的节奏。
“进来。” 刘皓南沉声道,目光仍未离开地图。
一名平日负责外院护卫、神色精干的心腹侍从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与凝重,压低声音急禀:“驸马,府外有贵客至,身份特殊,坚持要立刻见您。”
刘皓南皱眉,抬头:“何人?为何不走正门通传?”
侍从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是……是位身着金吾卫服饰的大人,但……小的瞧着,面相似是……东宫那位。” 他不敢明言,只以眼神和口型示意。
刘皓南心中猛地一沉。太子李贤?他怎么会在这个时辰,伪装成金吾卫跑到公主府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上元节在即,太子身为储君,此刻应当在东宫或协助筹备,或至少应在重重护卫之下,怎能如此儿戏,孤身犯险,潜入公主府?这要是被任何人察觉,尤其是被宫里那两位知道,都是天大的麻烦!
“荒唐!” 刘皓南低斥一声,不知是斥太子还是斥这棘手的局面。他霍然起身,对侍从道:“人在何处?带路,务必隐蔽!”
侍从引着刘皓南,避开府中主要路径,专挑僻静回廊、假山阴影处疾行,很快来到靠近西侧小门的一处闲置花厅。厅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暗,一个身着普通金吾卫明光铠、未戴头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站立,身姿挺拔,但肩背微微绷紧,显露出内心的不宁。
刘皓南挥手让侍从退下并守在外面,自己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那身影闻声转过身来,灯光照亮了一张年轻俊朗、但眉宇间笼罩着浓重阴郁、焦虑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的脸——正是当朝太子李贤。
刘皓南上前一步,按捺住心中惊涛,先行了臣下之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臣刘皓南,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金之躯,何以夤夜至此,还作此装扮?若被巡夜金吾或宫中耳目察觉,殿下置自身于何地?又置公主府于何地?还请殿下速速回宫!” 他言辞急切,点出此行的巨大风险和对公主府的潜在牵连,希望李贤能知难而退。
李贤抬手虚扶,脸上勉强维持着帝国储君的镇定气度,但眼神中的疲惫与恐惧却如潮水般涌动。他苦笑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驸马不必多礼,也莫怪孤唐突。若非已至悬崖边缘,孤又岂会行此险招,自蹈死地?”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开始陈述,语气一开始还努力保持着冷静,但很快就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孤今日冒险前来,只为一事——上元夜,孤的性命,恐怕就系于驸马之手了!”
刘皓南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殿下何出此言?承天门防卫,臣自当尽心竭力,护卫圣驾与殿下周全。”
“护卫圣驾?呵……” 李贤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嘲讽,“武承嗣搞那三座华而不实的灯山,靡费巨万,劳民伤财!其心可诛!那灯山内部中空,结构复杂,极易藏匿刺客死士!此事朝中并非无人看出,可谁又敢触母后霉头?钱还是那个大食王子出的,他倒会借花献佛,讨母后欢心!可这灯山,在孤眼里,就是三座巨大的坟墓!”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刘皓南沉默。灯山的隐患,他自然清楚,但李贤的恐惧显然不止于此。
李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刘皓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意:“上元夜,二圣只在承天门楼上稍作停留,便会起驾回宫,这是定例。可孤呢?孤这个太子,却要代替二圣,在那高高的门楼上,独自待足大半个夜晚!接受万民所谓的‘朝拜’,欣赏这用孤的性命危险装点起来的‘盛世花灯’!”
他猛地抓住刘皓南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布满了血丝:“驸马!你是明白人!不必与孤虚与委蛇!自孤被立为太子以来,母后对孤是何态度,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她扶持武承嗣、武三思,屡次驳回东宫所请,清洗东宫属官,明里暗里打压孤这个太子!如今朝中,还有多少人真心视孤为储君?她想要的,不是一个能乾纲独断的太子,而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可孤做不到!孤读了圣贤书,受父皇教诲,岂能眼睁睁看着李氏江山旁落?矛盾已生,嫌隙日深!”
李贤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他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窥视:“西域五魔潜入长安,狄仁杰和你都在查,对不对?他们的目标是谁?父皇?母后?还是……”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惨然一笑,“还是我这个碍眼的太子?驸马,你告诉孤,若孤在上元夜,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承天门楼上‘意外’遭遇不测,对谁最有利?父皇年事已高,身体不佳,母后……她还有显!还有旦!她的亲生儿子,不止孤一个!显看似懦弱,可他身边的韦氏一族,还有那些暗地里向他靠拢的朝臣,难道就没有别的心思?他难道就真的甘心做个庸碌亲王?别忘了,他是我大唐的皇子!在皇家,不争,有时就是死路一条!旦看似恭顺,可他的王妃窦氏,还有那些清流文臣,不也在悄悄聚拢?弘……孤的兄长,当年难道不也是贤明仁厚,可结果呢?”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刘皓南耳边炸响。李贤的担忧已经不再是捕风捉影的猜忌,而是基于残酷现实、兄弟阋墙的可能以及血腥历史教训的清醒认知。他不仅指出了武后的威胁,更点明了李显、李旦这两个同胞兄弟也并非毫无威胁。李显或许表面懦弱,但身处皇家,又曾为太子(李弘死后,李贤被立为太子前,李显曾被短暂考虑过),身边岂能没有势力?李旦看似淡泊,但作为皇子,又有窦氏这样的王妃家族,难道就真的毫无想法?想想太宗皇帝如何上位?想想本朝先帝(李治)自己,不也是以第九子的身份,在错综复杂的斗争中最终得登大宝的吗?这李唐皇室的传承路上,何时少得了阴谋与鲜血?太子李弘的暴卒,更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阴影!如今李贤自己也坐在这储君之位上,他能感受到的,是来自母亲日益增长的猜忌和压制,是来自兄弟(无论他们表面如何)潜在的竞争,是来自武氏外戚的咄咄逼人。这东宫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是天下最锋利的刀尖!
李贤见刘皓南眼神变幻,知他听进去了,语气更加悲愤,甚至带上了几分历史投射的绝望:“驸马熟读史册,当知这东宫之位是何等凶险!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何在?废太子承乾何在?便是本朝,先太子忠、先太子弘……他们哪一个得了善终?这东宫,看似离那太明宫正殿仅一步之遥,实则是天下最危险的所在!孤夜不能寐,常被噩梦惊醒,梦中尽是刀光剑影,尽是来自至亲的冰冷目光!” 他提及的,皆是唐朝以来未能正常继位或不得善终的太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腥的宫廷悲剧。“父皇如今多在太明宫静养,母后常驻紫宸殿处理政务,那太明宫、紫宸殿,看似是权力中心,可对孤这东宫太子而言,与龙潭虎穴何异?”
他再次抓紧刘皓南,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驸马!孤知你与太平夫妻情深,更知薛氏一族与李氏姻亲相连,早已是一体!孤是太平现存最年长的哥哥,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若孤在上元夜罹难,东宫倾覆,你以为太平、以为薛家、以为所有曾与东宫有所往来、对孤表露过支持的人,能逃过接下来的清洗吗?母后……她做事,何时留情过?当年她是如何对待王皇后、萧淑妃的?对付那些反对她的老臣的?驸马,你不会不知吧?”
刘皓南听着李贤这字字血泪、充满历史阴影、兄弟猜忌和现实恐惧的倾诉,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他来自后世,自然清楚李贤的最终结局——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最后被逼自尽。李贤的担忧绝非庸人自扰,他的分析甚至可以说切中要害。武后与太子关系紧张是事实,武后权力欲极强是事实,李贤的政见与武后冲突是事实,李显、李旦的存在是事实,李弘的“前车之鉴”更是血淋淋的事实!如果李贤“意外”身亡,对武后而言,固然损失一子,但也许能换来一个更听话、更易控制的继承人(无论是李显还是李旦),同时彻底扫清她揽权路上的一大障碍。这并非不可能!想想本朝旧事,再想想前朝,这“玄武门”式的继承阴影,似乎从未远离过李唐皇室。这“加强特别版保护”,已不仅仅是太子个人的安全请求,更是一场可能席卷无数人、预示着新一轮残酷宫廷斗争的政治风暴的前奏。
他心中飞速权衡,背上已渗出冷汗。答应李贤,意味着要将本就有限的防卫力量向承天门楼严重倾斜,万一五魔的目标是声东击西,或者另有其他针对帝后的阴谋,自己将承担不可估量的责任。不答应,李贤若真在上元夜出事,自己这个负责防卫的驸马都尉首当其冲,太平和薛家也必受牵连。更麻烦的是,这里是幻境,历史可能改变,薛崇简都从幼子变成了长子,谁知道李贤的命运会不会也因自己的选择而不同?他既不能完全依赖已知的历史走向,又无法完全忽视李贤所面临的真实威胁。
刘皓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沉稳安抚之色,语气却带着一种自己也难以完全确信的、略显空泛的坚定:“殿下!殿下慎言,切莫如此悲观!天后乃殿下生母,纵有政见不同,焉能……焉能至此?至于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皆是殿下手足,素来恭谨,岂会……唉,殿下多虑了,多虑了!” 他先例行公事地反驳,但语气中的不确定和那份“你懂的,但我不能说”的意味,李贤自然听得出来。“殿下放心,臣奉旨护卫承天门,保护圣驾与殿下安全,乃臣之本分,必当竭尽全力,周密部署。殿下所虑……灯山隐患,臣已知之,定会加派人手仔细排查。承天门楼乃重地,守卫必然森严,殿下身处其中,安全当可无虞。臣也会格外留意,绝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明确承诺“特别保护”,又点出了会对太子所在位置加强关注,算是给了李贤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
他一边说着这些安抚中带着敷衍、保证里透着不确定的话,一边心里却在急速盘算:这大唐的储君之位,简直是个诅咒!从开国到现在,能有几个是顺顺当当继位的?隐太子李建成被亲弟弟砍了;太宗的长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高宗的长子李忠被废杀;次子李孝早逝;三子李上金、四子李素节也没好下场;五子李弘(李贤同母兄)据说也是暴卒;现在轮到李贤……这东宫,都快成“十不存一”的鬼门关了!偏偏这位太子殿下还算清醒,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知道他那些兄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李显那副懦弱样子,谁知是不是装的?李旦看似淡泊,谁又知道是不是韬光养晦?),知道他妈可能真对他起了杀心……可他找自己有什么用?自己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要应付西域五魔,哪里能给他什么“铁桶般的特别保护”?顶多是多派几个好手,多检查几遍承天门楼的结构,提醒守卫加倍小心罢了。可如果真是武后要动他,或者他那两个“恭谨”的兄弟暗中下黑手,自己这点布置,又能顶什么用?这幻境里的历史已然有了偏差(薛崇简从历史上应该没出生变成自己长子),谁知道李贤的命运线会不会也突然拐弯?自己这个“驸马都尉”,在这诡谲的漩涡里,又能自保到几时?
“殿下,夜真的深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刘皓南再次恳切甚至带上一丝急促地劝道,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危险又令人心烦意乱的会面,“殿下心意,臣已明了。还请殿下速速起驾回宫,一切,待上元夜后再从长计议。眼下,殿下安然回宫,方为上策!切记,今夜之事,绝不可为外人道!”
李贤见刘皓南虽然未给予斩钉截铁的“特别保护”承诺,但态度还算恳切,也意识到了灯山和承天门楼防卫的关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花厅窗外极其轻微地传来几声夜鸟扑翅般的响动,若非刘皓南耳力惊人,几乎难以察觉。
刘皓南眼神一凛,瞬间明了。李贤绝非一人前来。他轻轻推开靠近小门的一扇窗扉缝隙,运足目力向外望去。借着黯淡的月色和府墙外远处街道依稀的灯光,只见公主府外围的树影、墙角阴影之中,隐约有数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石雕般静止潜伏,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刻意观察,绝难发现。看其分布、姿态与那种冰冷的专业气质,显然是训练有素、专司护卫(或许也兼监视)的皇家暗卫,而且数量远不止三五人!
刘皓南心中顿时一沉,刚刚因李贤即将离去而稍松的心弦再次绷紧,而且绷得更紧。是了,李贤毕竟是太子,帝后即便猜忌他,也绝不可能真的让他完全脱离掌控,尤其在他私自出宫的情况下。这些暗卫,必然是跟随李贤前来,或根本就是奉了帝后之命“保护”(亦是监视)他的人。太子有暗卫不稀奇,但问题是,这里是公主府!太平虽然也得宠,但规制和受关注程度与东宫完全不同。这么多太子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公主府外围,万一被宫中其他人,尤其是武后的人察觉,或者被其他势力(比如武承嗣,甚至李显、李旦的人)的耳目发现……那麻烦就大了!太平和自己,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私会太子、图谋不轨”的嫌疑!李贤自己危险,公主府更是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在这个历史可能已经发生偏移的幻境里,谁知道会引发怎样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李贤看到刘皓南瞬间凝重的脸色,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是……是孤的暗卫,还有……父皇母后派来的人。放心,他们只在府外接应,并未入府。”
刘皓南心中已是冰冷一片,一股强烈的厌烦和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太子、公主、暗卫、私自会面、敏感时期……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场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政治风暴!他此刻只觉得无数条危险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西域五魔的致命威胁、太子的恐惧与额外请求、公主府因太子暗卫可能暴露而引来的灭顶之灾、太平那边的沉重情绪、穆罕默德的纠缠、五个傀儡的磨合、承天门防务的千头万绪,还有这见鬼的、可能已经变得不可预测的幻境历史……所有事情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攫来。
“殿下,请!立刻!” 刘皓南不再多言,语气斩钉截铁,几乎是半推着将李贤引向那处隐秘小门,声音压得极低,“暗卫既在,更需谨慎!今夜之事,从未发生!殿下速回!切记,一切小心,勿再轻动!”
李贤也知道利害,重重点头,最后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恳求,有孤注一掷的信任,也有深深的恐惧、无奈以及对未来的一丝渺茫希望。他不再多言,迅速拉低帽檐,身形矫健地闪出小门,如同鬼魅般融入墙外的黑暗,很快,外面传来几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响动,那些潜伏的气息也开始有序地、悄无声息地远离。
刘皓南站在门内,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些细微的动静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又凝神感知了半晌,确认再无异状,才缓缓关上小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仿佛带着铁锈般的压抑感。
他缓缓走回书房,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摇曳的烛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桌案上,是那承载着无数人命运和危机的图纸与情报,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废弃的草稿,上面是他之前推演防务时随手写画的凌乱线条。
他站定在桌前,目光扫过那些象征着重重危机与责任的纸页,胸膛微微起伏。近二十载辽国国师生涯,三十八年人生历练,早已将他的情绪打磨得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更不会将烦躁脆弱诉之于口,即便是独处之时,也早已习惯了克制与自持。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长而稳定,缓缓按在了桌边一张废弃的草稿纸上。指尖触及微凉的纸面,随即,那稳定骤然被一股无声的、沛然的力量取代。五指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坚韧的宣纸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被无情地揉捏、挤压、扭曲。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凌乱的线条被暴力地揉成一团,仿佛将他此刻胸中那翻江倒海却又无处宣泄的烦躁、沉重、对未知的焦虑、对麻烦事的极度厌烦,都尽数挤压进了这小小的一团废纸之中。
他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那微微眯起的眼角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掌中的纸团被揉捏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紧,最终成为坚硬的一小坨。他松开手,任由那扭曲变形、墨迹狼藉的纸团滚落桌面,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然后,他重新坐下,脊背挺直,目光重新落回那繁复的承天门防务图上,手指沿着街道的线条缓慢移动,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发泄从未发生。只是书房内,空气似乎比先前更凝滞了几分,烛火也仿佛畏惧般地矮了一截。
年初十三,日头西斜,将长安城巍峨的宫阙和坊市间的屋脊染上一层渐淡的金红。宵禁的鼓声尚未敲响,但街上的行人已明显稀疏,货郎收摊,店铺上门板,赶在闭门鼓敲响前,坊市间弥漫着一种忙碌归家的气氛。承天门外,宽阔的天街广场上,此刻却与别处不同,三座已然完工的巨型灯架静静矗立,在暮色中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等待着明晚的点燃与辉煌。
刘皓南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缺胯袍,头发以寻常幞头束起,乍看像个寻常武人或是家境尚可的护院。他牵着一匹毛色普通的栗色马,马背上,坐着同样做了掩饰的太平公主(杨排风)。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学男子般束在头顶,以幞头压住,只是面庞过于清秀白皙,身姿在袍服下仍显窈窕,明眼人仔细瞧去,仍能辨出女子轮廓。此刻,她侧身坐在刘皓南身前,后背轻轻靠着他,帷帽也没戴,只将脸微微转向他胸膛方向,避开可能投来的视线。几名作贩夫走卒、路人打扮的公主府好手,看似随意地散落在周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可疑身影。
两人共乘一骑,缓缓靠近那三座灯山。离得近了,更觉其高大恢宏,皆以粗大毛竹、坚实木料为骨,外覆以彩绸、细纱、琉璃片,扎制成仙山楼阁、奇花异兽的形状,虽未燃灯,但夕阳余晖透过薄纱彩绸,已折射出迷离光彩,可以想见一旦夜幕降临,万灯齐燃,将是何等璀璨夺目,恍如仙宫坠凡尘。然而,刘皓南的目光却越过这表面的华美,死死盯在那些结构连接处。灯架并非浑然一体,为了便于搭建和后续维护,内部留有大量空隙和通道,基座中空,以厚木板和帷幕隔出空间,原本大概是放置灯油、灯具或供匠人检修之用。此刻,那些通风口和检修小门虚掩着,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兽口。更重要的是,他鼻翼微动,从那隐隐飘来的、混合着彩绸颜料和木料清香的空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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