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空手上门
苏梨正在院里收晾衣竿。棉袄袖子挽到手肘,一件一件往怀里叠,叠到第三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亮堂堂的吆喝。
“给孩子送点菜!自家地里长的,不值什么!”
她手上动作顿住。
苏母背着背篓站在大门槛外,背篓底朝天,篾条缝隙看得清清楚楚,里头就横放两把大葱。葱叶蔫得卷成一团,葱白沾着干硬的泥块。她一手扶着背篓带子,另一只手攥着折了两折的纸,瞥见胖婶从灶房出来,飞快把纸往衣兜一塞,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
“她胖婶,忙着呢?我来看闺女,顺道给你们捎点鲜菜。”
胖婶目光淡淡扫过那两把葱。正月青黄不接,大葱本是稀罕东西,可就两把发蔫的葱,值得专门从李家洼跑到北城?她嘴上应着“来啦”,脚步往院子中间挪了两步,这几步,是特意走给各家窗后看热闹的人看的。
苏母不等主人招呼,背着空背篓径直往里走,边走边跟四周搭话:“这院子收拾得真齐整,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地方。我们梨丫头从小就爱干净,在家的时候,灶台擦得都能照见人影。”
西屋窗根下,赵老太正择豆芽,手上没停,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苏母走到苏梨屋门前,把背篓往地上一撂,抽出那两把葱,随手搁在窗台上。
“给你放窗台上,想吃的时候揪一把。”
苏梨把怀里的衣裳暂时搭回晾衣竿,慢慢抻平袖口。
“娘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当娘的看闺女,还得挑日子?”苏母拍了拍掌心的泥,视线扫过全院,看见胖婶倚在灶房门口、王彩霞端着簸箕立在自家门框,嗓门不自觉往上抬,“我这不是送菜来吗?可刚在胡同口听见几个大娘唠嗑,说我家女婿现在出息了,区里都要表彰!”
“表彰”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生怕有人听漏。
苏梨没有接话,把最后一件衣裳拉平,将晾衣竿靠回墙根。
苏母见她不搭腔,自顾自往下说:“我就知道我闺女眼光好。当初这门亲事,要不是我点头——”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转了口风,“不说这个了。梨丫头,娘大老远跑一趟,你也不请娘进屋坐坐?”
苏梨伸手推开屋门。
苏母却不急着踏进去,半边屁股坐在门槛上,身子一半留在门外。院里人说什么她听得清,她说话,全院也都听得见。
苏宝根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一路安安静静,双手揣在棉袄兜里,脑袋不停转。先看东窗台上晾的布鞋,再瞟西屋门口挂着的腊肉,目光最后钉在苏梨屋里那只五斗橱上,盯了许久。他身上这件蓝卡其棉袄是新做的,针脚粗,看得出来是赶工缝出来的。
“宝根也来了。”苏梨开口。
苏宝根含糊应了一声,视线依旧黏在五斗橱上,没挪开。
苏母坐在门槛上,忽然抬手拍起大腿。
起先轻轻拍两下,嘴里絮絮念叨:“我这当娘的,真是命苦。”慢慢手上力道加重,巴掌落在棉裤上,啪啪作响,院里各家窗后晃动的人影,一下子全都定住了。
“梨丫头,娘今天来,也不怕你笑话。”她拿袖子蹭眼角,面上干干的,半点泪痕都没有,“当初说好八十块彩礼。现在外头打听打听,城里姑娘出嫁,哪个不是一百五往上?当初我只要八十,是心疼你女婿家底薄,替他省钱。可省来省去,省出什么了?”
苏梨站在门框边,静静听着。
“你兄弟今年十八了。”苏母朝苏宝根偏了偏头,“十八的大小伙子,天天在村里刨土坷垃,像话吗?你女婿在城里门路广,区里都表彰的人,给宝根寻个进城的名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到这儿,她手掌重重拍在膝盖上,抬眼,目光明晃晃对着满院子街坊。
“亲娘开口谈钱,听着生分。可我这哪是要钱?我是替你们小两口盘算!女婿拉小舅子一把,往后回李家洼,脸上也风光。宝根进了城挣上钱,还能不记姐夫的恩情?”
院里静得只剩下檐角风声。
王彩霞把簸箕往怀里收了收,嘴角悄悄扬起来。胖婶守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擦一下灶台,就抬眼望苏母一眼,来回反复。
苏母索性把底牌摊开:“我也不多为难你们。当初那八十块彩礼,让你女婿补一份情分,补多少,他看着来。宝根进城这事,他帮忙跑跑腿、递句话。办成了,娘往后半个字不再提。要是办不成——”
她手背蹭了蹭鼻子。
“办不成,那娘这一趟就算白跑。回去跟村里人说,我闺女嫁了个城里女婿,连亲小舅子都不肯搭把手。”
苏梨手里还握着晾衣竿。她慢慢把竿子竖直,靠在墙边,竿头磕在青砖地上,笃的一声轻响。
“娘。”她轻声道,“进屋喝口水。”
苏母拍腿的动作一顿。
“你这番话,是说给院里人听的,我听明白了。可路远,总得喝口热水。”
苏母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神色里揪出一点松动。苏梨脸上平平淡淡,和方才晾衣裳时没有两样。苏母到底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跟着迈进屋里。
苏宝根也想跟着往里挤。苏梨侧身挡在门口:“宝根,你在院里坐会儿。我跟娘说几句话。”
苏宝根脚步刹住,转头看向他娘。苏母在屋里应了一声:“在外头等着。”他才悻悻退回去,一屁股坐在门墩上,手依旧揣在兜里。
苏梨把门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道窄缝。她倒一碗热水,搁在木桌上。
“娘,那八十块彩礼,年前顾长林去李家洼,不是跟爹当面说清楚了?”
苏母端起碗,眼珠一转:“说清什么了?就给那点,够干什么?你兄弟进城不要花销?求人办事不要人情?”
“他当时给的是一百。”
“一百顶什么用!”苏母把碗往桌面一墩,热水溅出来一圈,“梨丫头,你别胳膊肘往外拐。你是苏家的闺女,苏家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娘。”苏梨打断她,声音不高,“苏家把我养到十六,拿我换了八十块钱,外加一辆自行车。”
苏母嘴巴猛地张开,一时接不上话。
“这话难听,但就是实情。”苏梨拿抹布擦干净桌上洒出来的水,“如今我在城里安家,娘过来串门,我管饭、留你歇脚,临走给你捎挂面红糖,这是我当闺女该尽的本分。可上门就要补彩礼、要招工名额,这不叫走亲戚,是上门讨债。”
苏母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你——”
“我还没说完。”苏梨把抹布搭回盆沿,“宝根进城的事,顾长林只是回收站的登记员,没有这个权限。外头传的表彰,表彰的是他账目做得清楚,不是说他手里握着招工的权力。”
苏母不吭声了,捧着碗,目光落在碗里晃动的水面上。
院外,顾长林的自行车铃叮地响了一声。苏梨听见车支架落地的动静,紧接着是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停在屋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半扇。
顾长林站在门槛外,棉帽子还没摘,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帆布工具袋。他先看了苏梨一眼,再看向苏母,把工具袋放在门边。
“娘来了。”
苏母连忙放下碗,脸上重新堆起笑:“长林回来啦?娘过来看看你们。”
“嗯。”顾长林把自行车推到窗根下支稳,回身站到苏梨身侧,半步距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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