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烧饼找零
小会议室里煤炉烧得旺,暖意裹着淡淡的煤烟。灰棉袄把手里几张纸摊在桌面上,苏梨一眼认出,正是她那份核账附记。纸角还别着回形针,原先夹在一起的两张报销单已经抽走,只剩附记单页铺在那里。
“比对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灰棉袄开口问。
“是。”
“墨色、纸边、签字,这三处疑点,旁人瞧不出来,你怎么一眼就揪出来了?”
苏梨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方才进门时,高敬儒在门口低声叮嘱的那句“别慌”,在心里慢慢掂了掂。
“不是一眼看出来的。”她轻声说,“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三沓单据依次排开,一张一张比对。老周签字的横笔粗重,收笔总习惯往上挑,我前后翻了四十多张,才敢断定那两张不是他的笔迹。”
灰棉袄侧头和裴文书对视一眼。裴文书低头翻检卷宗,翻到一页停住。
“第七街道那张白菜登记单,备注只写了一个‘补’字,没有配套收条。这条,也是你附记里写明的?”
“是我写的。一共三十斤,数目对不上,我不敢把话说死,只标注‘待向交表人核实’。”
“为什么不敢直接下定论?”
苏梨抬眼看向他。这人问话节奏不急不缓,一句跟着一句,像在秤盘上一点点添砝码,慢慢压人。
“账上没有凭据的事,贸然写死,是冤枉人。”她说,“我只记下我比对出来的疑点,剩下的,留给上面核查。”
灰棉袄没有接话,拿起附记从头再读一遍,目光落在末尾“请核”两个字上,指尖在纸面顿了顿。随后收拢纸张,往裴文书跟前一推。
“行。你先回去。材料我们带回区里,有结果会通过办事处通知你。”
苏梨起身。刚走到门口,灰棉袄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上来:“这套比对的办法,回头你整理一份更细致的,单据怎么排序、从哪几处比对、核对多少样本,都写清楚。往后区里核查这类票据,能用得上。”
“好。”苏梨应下,推门走出会议室。
高敬儒就在走廊来回踱步,棉鞋蹭着水泥地,沙沙作响。看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
“都问了你些什么?”
“问比对的思路,还有那三十斤白菜的单子。”
“没旁的?”高敬儒盯着她的脸色,心头悬着。
“没有。”
高敬儒长长松了口气,松得幅度太大,头上的棉帽子都跟着晃了晃。他抬手扶稳帽子,脸上那副热络的笑意又回来了,那副逢人便搭话的老样子。
“我就说,你这份附记写得稳当!”他跟着苏梨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不知道,材料递上去第二天,区里电话就打过来,问是谁整理的。我说是咱们街道识字班的同志,人家还打听年纪、念过多久书。我说年纪轻,字才认没多久,算账倒是天生灵光。”
苏梨安静听着,没有搭腔。
“你别闷着不说话呀。”高敬儒绕到她身前,“这是好事!区里追回多报的煤款,你这份附记是头一份功劳。回头我碰见秦干事,一定要好好跟他提一提。”
“高干事。”苏梨停下脚步,“功劳该归办事处。单据是档案室留存的,发煤有经手的同志,我只是帮忙整理材料,顺带比对了一遍。”
高敬儒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敞亮:“你这话说得,比我还周全。”
苏梨没有再多解释。她心里透亮,这话必须先说在前头。账眼带给她的本事,不能摆到明面上当成自己的能耐。她一个才认全字的记件员,若是到处宣扬自己能辨墨色、看纸痕,不出几日,办事处、厂里,四面八方都会找上门来托她验票。哪里忙得过来?万一哪天看走眼,更是说不清。
高敬儒没她这层顾虑。他向来见不得旁人好,苏梨做出成绩,他比当事人还要高兴。从后院走到前院,遇上熟人就拍一拍对方胳膊:“听说没?区里追回来的煤款,有咱们街道一份!是识字班的苏梨同志,写的附记,区里都夸。”
苏梨跟在他身后,别人夸她,她就点头,一遍,又一遍。有人凑上来追问怎么查出来的,她只说“一张张对着单据比对”;有人问区里的答复,她便答“等通知”。
一圈应酬下来,脖子都点酸了。
走出办事处大门,日头偏西,街上风小了些,天色依旧灰蒙蒙的。苏梨把手揣进袖筒,顺着街道往东走。走了半条街,一股浓郁的芝麻香飘过来,街角支着个烧饼摊,铁皮炉子烘得烧饼焦黄,摊主用火钳翻着饼,油纸包一摞摞码在案板上。
苏梨停下脚步。连着三天泡在档案室,顿顿窝头咸菜,嘴里淡得发苦。她摸了摸衣兜,上个月工资剩下一点零头,够买两个芝麻烧饼。
“两个带芝麻的。”
“一毛二。”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手上沾着油光,用火钳夹起两个烧饼过秤,顺手添了半块碎饼,“一共一毛二,拿好。”
苏梨递过去两毛。老头接过钱,在围裙兜里翻找零钱,抓出一把毛票钢镚,数完拍在她掌心。
她攥着钱往兜里塞,刚走出两步,心里咯噔一下。
低头清点:两毛减去一毛二,该找八分。手里只有一枚五分钢镚、一枚一分,一共六分。
她站住脚,转身走回去。
“老师傅。”苏梨开口,“两毛,烧饼一毛二,应当找八分,您只给了六分。”
老头抬眼扫了扫她,又瞟一眼她手里的硬币,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拿到手的时候是八分,你走两步回来跟我说少了两分,我哪说得清?”
“我就挪了两步,手一直没松开。”
“那我管不着。我这摊子一天卖几百个烧饼,人人回头说少找钱,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旁等着买饼的大妈劝了一句:“姑娘,就两分钱,算了吧。”
苏梨静静看了老头两秒。老头把火钳往炉沿上一磕,自顾翻烧饼,不再理她。
她攥着那六分钱,转身离开。
不过两分钱。她在心里暗怪自己。前些天核对四十多张单据,日期、墨色、笔锋,一丝一毫都分得清清楚楚;今儿算这么简单一笔找零,反倒被人扣下两分。连日泡在档案室,无数数字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正经账目核对完,零碎小钱反倒算得发懵。
她清楚自己这个毛病。一旦账眼打开,大大小小的账目一股脑往脑子里钻,等繁重的账核完,细碎的口算就容易糊涂。从前在厂里记件也是,月底算完工分,回家买棒子面都要掰手指头。这事不能往外传,一个记件员连找零都算不清,传出去实在难堪。
她咬了一口烧饼,芝麻香气很足,嚼着却没什么滋味。
回到院门口,天色擦黑。顾长林蹲在门墩上,捏着一根细铁丝捅炉眼,听见脚步声抬起身。
“回来了。”
苏梨嗯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他站起身,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掂了掂。
“两个?”
“还有半块碎的,是摊主添的。”
顾长林打开油纸看了一眼,重新包好。他不急着进屋,就站在门墩边,借着院里漏出来的灯光打量她的神色。
“出什么事了?”
苏梨摆了摆手:“没事,走累了。”
顾长林没有追问,把油纸包递回她手里,先一步进院子,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炉子上温着热水,先泡泡手。”
苏梨跟着走进灶房。屋里暖和,炉膛里的火还燃着。她舀起一瓢热水倒进盆里,双手浸进去,冻僵的指尖慢慢回暖。顾长林靠在案板旁,把烧饼放到盘子里,拿一只碗扣住保温。
“下午高敬儒来过。”他说。
苏梨泡手的动作顿了顿。
“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被区里的人叫去问话,出来之后他逢人就夸你,反倒把你弄得不自在。”顾长林慢悠悠掀开碗又扣上,“他还说,功劳你一点没揽,全都推给办事处了。”
“本来就该这样。”
“推得稳妥。”顾长林点头,“他还捎话,区里让你写一份详细的比对办法,以后核查票据用。”
苏梨把手捞出来,在围裙上擦干。这件事她没料到。写比对方法,等于要把账眼那套本事,换成普通人能看懂的大白话。墨色深浅、纸边脆度、笔锋走势,她写得出来,可旁人照着做,未必能分辨。
“写就写。”她定了定神,“我把步骤拆细,简单直白,谁拿到都能照着比对。”
顾长林没有接话,掀开扣着的碗,把烧饼推到她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苏梨拿起烧饼咬下一口,这回品出滋味了。芝麻喷香,面发得松软,很有嚼头。
“你吃过了?”
“等你一起。”
苏梨掰下半个烧饼递给他。顾长林接过来,没急着吃,低声问:“今天少的那两分钱,是怎么回事?”
苏梨咀嚼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攥着钢镚,指节都捏白了。兜里硬币响了一声,我听出来只有六分。”顾长林咬了一口烧饼,含混道,“两个烧饼一毛二,你出门带的是两毛,差两分。”
苏梨看着他,半晌笑道:“你天天蹲门墩,专门数别人兜里的钢镚?”
“不数。”顾长林咽下饼,“就是听见了。”
苏梨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回来坐下,把烧饼摊的事讲了一遍。越说越觉得难堪,声音压得很低。
顾长林听完,没笑,也没有一味安慰。他吃完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拍掉手上的芝麻。
“明天我路过那个摊子,去买两个。”
“买饼做什么?”
“买两个,当着他的面点清找零。”顾长林起身收拾盘子,“他要是老老实实找对,这事就算翻篇;要是还少给,我就站在摊子前不走。”
苏梨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
“没什么。”苏梨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顾老师,你这法子,比我写的附记还要厉害。”
顾长林端着盘子走向水缸,背对着她丢下一句:“厉不厉害不重要,管用就行。”
夜里苏梨没有早早歇息。她把铅笔和本子摊在炕桌上,琢磨那份比对办法。既要方便旁人照着操作,又不能透出自己异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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