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门板上的账

苏梨转身进屋,抱出一摞麻绳捆好的纸片。

麻绳绕了三道,捆得板正紧实,绳结积着一层薄灰。纸片边角磨得发毛,好几处用浆糊补过,干硬发脆,一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苏母还钉在院当中,方才拍腿的手悬在半空。看见苏梨抱出这么一摞东西,她眼皮猛地一跳。

“你抱的这是什么?”

苏梨没有应声。她抱着纸摞走到堂屋门板跟前,蹲下身,慢慢解开麻绳。纸片散开,一股陈纸、浆糊混着旧邮戳的味道漫开。她伸手拢齐,按月份分成几沓,最上头压一块半截青砖镇住。

“娘,您站在院里说,街坊都听着。那我就在这儿念,也让大家听个明白。”

她抽出第一沓,捏住最上面一张,往门板上一按。浆糊预先搁在窗沿,指尖蘸一点,抹匀、贴牢,纸片便稳稳粘在门板上。

“这是去年六月,您头一回托人捎信,说家里买化肥,差五块钱。”苏梨侧过身,指尖点着纸片右下角,“邮戳在这儿,六月十七,整五块。”

她再抽一张,贴上。

“七月初三,八块。信上说爹腰疼,抓药。”

又一张跟上。

“七月二十八,十块。信里写宝根要买雨鞋,队里要交牲口饲料钱。”

苏母往前挪了半步,想开口插话,嘴刚张开,苏梨下一张已经贴了上去。

“八月十五,六块。信里说给奶奶抓两副膏药,剩下的割斤肉过节。”苏梨顿了顿,指尖轻轻捋过纸边,“这张回执背面,是顾长林写的字。那回是他替我去寄的,邮局问要不要附言,他只写了两个字:收到。”

胖婶端着空水盆,本来打算回灶房,脚步一下子定住了。王彩霞手里的豆子也不拣了,胳膊肘支在门框上,静静往这边看。

苏母脸上挂不住,往前凑两步:“梨丫头,你这是——”

“娘,我刚念到哪儿了?”苏梨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九月十三,四块。信里说宝根交学费,学费一块五就够,您信上写要四块。”

“那不是想着多匀两块给你弟弟扯件新衣裳——”

“十月二十,七块。”苏梨的声音稳稳盖过她的辩解,“十一月、腊月、正月,月月一张,一张没落。”

贴到第十张,门板上已经排开长长一溜。风顺着房檐钻进来,纸角轻轻掀动,她抬手按稳。

苏母不再站着观望,径直走到门板跟前,仰头盯着那一溜回执。看着看着,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你这些……你全都留着干什么?”

“记账。”苏梨说,“过日子,哪能不记账。”

“一家人记什么账!”苏母嗓门又扬起来,“你娘拉扯你这么大,什么时候跟你算过账?你小时候吃奶,娘跟你要过奶钱吗?”

苏梨把剩下半沓回执搁在窗台上,拍掉掌心的灰。

“娘说得没错,一家人本不该算账。”她转过身,正对苏母,“可您今天上门,张口就要补彩礼,闭口要招工名额。我空口跟您说家里不宽裕,您信吗?”

苏母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我拿账跟您说。”苏梨挪开压纸的砖头,从底下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彩礼的收据。去年顾长林亲自送到李家洼,交到爹手上,一共一百块。爹收的,大队长当场见证,白纸黑字签了字。”

她把收据平平整整贴在门板正中。

“您今天说当初只收八十,收少了。娘,收据写得明明白白,是一百。八十是您当初跟旁人提的价,一百是长林实打实拿出来的。您要补的情分,是这二十块的差额?”

院里有人轻轻倒抽一口气。胖婶攥着抹布,反复擦盆底,擦得格外认真。王彩霞嘴角那点看热闹的弧度,不知不觉平了。

苏母脸颊一阵发烫。

“你跟我抠这字眼——”

“我不是抠字眼。”苏梨把收据揭下来翻面,重新贴回去,“我算的是钱。娘,您自己算算,从去年六月到今年正月,我前后往家寄了多少?”

她抬手,在门板那一排回执底下虚划一道线。

“五块、八块、十块、六块、四块、七块,腊月十块,正月十二。拢共六十二块。”

她回过头看向苏母。

“再加彩礼一百块,合计一百六十二块。娘,李家洼一个壮劳力,辛苦干满一年,分红能有多少,您心里清楚。我嫁到城里还不到一年,往家里贴的这些,够不够填上您今天说的‘补情分’?”

苏母胸口起伏得急促,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苏梨鼻尖:“你拿账本堵你亲娘!我白养你了?你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你走二十里地赶去公社卫生院——”

“娘。”苏梨没有躲闪,声音依旧平稳,“您抱我去卫生院的事,我记着。您养我到十六,我也记着。所以每一笔回执我都好好收着,按月寄钱,一笔不落。我要是忘了本,这些回执根本不会留到现在。”

苏母的手指僵在半空。

“可您方才坐在院里拍大腿,说八十块彩礼收亏了,说女婿不肯拉小舅子一把。”苏梨拿起窗台上最后一张回执,走到门板前,按在最中间,“这话传回李家洼,旁人怎么看我?北城街坊又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苏梨嫁进城,娘家人还一趟趟上门要钱。娘,您说说,这是疼我,还是往我脸上抹灰?”

苏母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拿账堵你亲娘……”

“账不堵人。”

苏梨把最后一张回执按实,手掌轻轻压过纸面。

“是账说话。”

院里静得只剩下远处谁家灶上的水烧开,咕嘟咕嘟顶起壶盖的轻响。

苏母立在门板前,仰头望着一板纸片。风又吹过来,纸角哗啦啦作响,像一板摊开晾晒的干菜。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的时候像是要发火,白的时候又像要哭,到最后,两样都没有,只梗着脖子,下巴高高抬着。

胖婶把水盆搁在灶房窗台,走近两步,抻着脖子看门板:“哎哟,这么多邮局回执,一张不落,真是有心。”

“可不是嘛。”王彩霞在自家门口接话,声音不大,全院都听得清,“月月寄,月月记,这闺女心思稳。”

苏母猛地转头瞪向王彩霞。王彩霞一缩脖子,把簸箕抱紧,退进门框里头,门没关严,人还躲在门后听。

苏宝根从门墩上站起来,蹭到他娘身边,小声嘟囔:“娘,要不咱们走吧……”

“走什么走!”苏母一把甩开他的手,压着嗓子,“你姐夫还没给准话呢!”

顾长林叠好抹布,塞进工具袋侧兜,拉上拉链,才直起身。他走到门板旁,和苏母并排站着,仰头看满板回执,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娘。”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些钱,每回寄的时候,我都陪着苏梨去邮局。有一回下大雪,邮局半天不开门,她就在门口一直等到下半晌,肩膀都落满了雪。”

苏母偏过头,不看他。

“她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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