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人去的早,罗茂没能走成。
换班的文书递到门前时,周正则的人先一步到了。
罗茂站在后面,脸色比其它人还难看。
随即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主动上前,向周正则派来的值吏行了一礼。
“奴才身子尚可,愿先候问。”
等罗茂与唐昭训所述的两处旧记录对上,天已近四更。
林冬亦在灯下看见那块旧布签,才知道唐昭训为何记得。签边有一点窄窄的墨痕,原是收回时误点了一个日期,又另记在旁。旧簿里同样改过,外间收物的那一份却仍照改前的日子写。若不是当年真正经手,未必会记得这样一处难堪的小错。
罗茂看完两份记录,才低下头认了自己的过错。他确实替三公主办过事。
起初人想着蒙混过关,直到林冬亦说起那笔用马料名目支出的银子,他的神情才变了。
“那……不是奴才经手的账目。”
周正则没有多说,直接把项目的抄页推过去:“我们问的是这一笔,是谁领走的。”
罗茂盯着末尾的花押,知道没办法狡辩了,半晌才道:“是……奴才领的。”
至此那些没有名目的银子,终于有了一个活人见证。
第二日,陈禄被顾舒玄提出大狱。
他比上回见时更瘦了,鬓边已经白完,右腿也有些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在看见顾舒玄与林冬亦的那一刻,他竟仍想笑,扯动了半天嘴角,却没能像从前那样笑出来。
“没想到,殿下还记得我。”
顾舒玄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份账目放在他面前。
“七千余两,你怎么看?”
陈禄低头看着,眼里那点强撑的轻慢渐渐散去。他在狱里等了这么久,见过换人、提审、重问,也听过外面模糊的风声。原以为自己将要在这里度此残生。
可如今这张纸又摊到眼前,他反而先反问:“谁开口了?”
“先说你知道的。”
陈禄看了一眼,低低笑道:“当初马是真借了。人也真跑了一夜,谁知道你们偏要问买马的钱有没有进马行。”
林冬亦道:“今日不是来听你夸那一夜做得好。”
听完,陈禄才收了脸色。
周正则依原案先问那七千余两如何分出,何处只是过账,何处已经交到办事的人手里。陈禄认了其中几笔,却仍说自己只管照办,从未见过贵人。
顾舒玄将罗茂那一笔领银的抄页推近。
陈禄的视线停住。
抄页上没有写公主的名字,只有日期、数额与领银之人的记号。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见那人。
“还不到时候,先分别说。”周正则道。
陈禄望着窗外,过了很久,终于换了一个说法。
“张惟还在时,他那边有个传话的,不走我常走的路。”
“长什么模样?”
他说出身量与一处言语习惯,又说那人左手拇指常用布包着,冬天一裂便不好写字。只是经手银包时瞧见过几次。
七千余两并不是另藏的一箱金银。
一部分被支作收买领物、开门之人的好处,一部分交给看守张惟家眷的接应者,还有几笔付给案发后转移人手、递送假话的人。用在租马假象外面的银钱,并非都花在了马身上;那几道门、那几张肯被借用的面孔,同样要有人拿钱去换。
罗茂最初不肯认的,是其中一笔去向。
他奉公主之命将一份数目交回,随后得了留出的银包,要他打点一处传令与收还。
公主当时还问过,斜王府那份收料文书是否已经备妥。
罗茂答复的正是张惟传来的结果。
林冬亦听到这里,指尖压紧了纸角。
从前那一份假收料单,在案上孤零零指着斜王府,仿佛只要印样相同,人便跑不脱。到如今,才终于看见有人站在更远处,问它备好了没有。
陈禄承认罗茂传来的话中,曾有江怀恩不可再留这一句,另交代张惟的绝笔须将过错全揽下,不许再有柳姓账房。罗茂先前只转话,待那句话与自己收取的差费相合,才承认是亲从公主处领来,再交给陈禄一线。
“她亲口说的?”顾舒玄问。
罗茂伏着身,答是。
张惟那封被迫写下的绝笔、江怀恩临死前的惧怕,至此都不再只悬在一个无名贵人身上。
林冬亦把两桩人命分开记,未与淑妃的卷册相并。
她将单子另放一旁,让周正则留意结案后赔补到什么地步。纸上一个领讫便算银钱走完,可往下仍有承工、工头、真正上梁砌墙的人,哪一处少发了,账上未必立刻显得出来。
“先查旧案已有的赔补。”她道,“该给的也别拉扯。”
周正则记下,让值吏将相关旧结移给原办处查覆。
陈禄低着头看她,忽然笑了一声:“娘娘连这个也记着。”
她没有理他话里的意味,只将那页属于他的供词推回去。
“你看看这一页。”
他拿起笔,右手虎口的疤随着握笔绷起。那道曾使旁人循踪找到他的伤如今并不疼,倒是腿站久了发麻,叫他坐下时颇费力气。
“罗茂说到我,是想拿我抵他自己的过错?”
“他有他的供,你有你的。对不上的还会问,不必隐瞒。”
陈禄望着笔尖,沉默许久,终于把自己在江怀恩遇害前交过的一次话补上。那一回钱尚未全到,他曾追问,对方说余数会由另一笔调度补足。
林冬亦看他认完,将那一笔添回原来的银钱脉络,同罗茂所供另外比对,发现日期正能与钱庄早已留存的一次兑银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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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有日光,照到案角一小片旧灰。
那七千余两仍有零星去处待查,已认出的几笔也不全能追回,可案子终于不再停在一个整齐的总数上。
用过午食,问讯又续了一阵。
柳叶签被取出来,陈禄认得其中的用法,却说同样的弧纹并不独属于他一人。能取册,能开库,能使一段传递少受盘问,是一套被不同人掌过、也被借用过的凭记。
拿它假造太祖旧部的身份,是他们当次布下的局;真正旧军后来去了南国,则是另一段历史。
至于当初的玉扳指,陈禄早已认过借迁挪箱笼入千芳阁、以假玉换真玉的事。补上的,是换走之后的传递:真物离库,经罗茂安排的人递到江怀恩跟前,假称是上头给的安心物,原赐与入库的记录却故意留着,待要用时随时能够翻出来。
“阴美人可曾让你们来取?”林冬亦问。
陈禄答得很干脆:“她不知道。”
罗茂的供述与之相合。
公主叫他办这件事时,并未让阴美人过问,连做假玉的形制,也是按旧记与陈禄所见去摹。她只须好好收着那只匣子,往后无论玉在谁手里,便都有一条话可以引回她身上。
林冬亦想起当时那句冷笑:一只不中用的扳指,她连看也懒得看。
那份惊怒原来始终是真的。
她没有因此忘掉阴美人在冷宫做过什么,人活着时未必只有一张面孔。
傍晚,晋王将查得的进展带到瑶华宫。
赵贵嫔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家中来的两封信,听见通报,先把信收进匣里,又觉得藏得太快,手停在匣盖上,露出一点自嘲。
顾寻萧按晚辈之礼请安,待她叫坐,才在下首坐下。
“赵氏官窑与江怀恩私分好处的旧罪不改。如今补问的上游,已经另有着落,不是姨母。”
赵贵嫔看着他,半晌才道:“我早说过不是我干的。”
“是。”
她想笑,又没笑出来。
曾经反复分辩、急得几乎失了体面的那些话,如今终于有人给了一个确切答复,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她当初递过话,借过赵家的势,也让林巧儿窥探东宫。那些事不会因为上面另有一人,就变得清清白白。
“我说不是我,也不是说我什么都没做过。”她低声道。
赵贵嫔捧起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她问扳指是不是也查清了,听完后,想起自己当年急着认下那件东西,脸上渐渐起了一阵难堪。
“她那时看我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阴美人当面笑她,话像细针。她那时恨极,觉得这个人既得宠又轻狂,偏总能抓住自己的痛处。如今人已经不在,才知道连那一场争执,也有人站在旁处等着看。
她把杯子放下,没有再替自己的愚蠢找缘由。
屋里静了一会儿,沐雪送来一碟软点,仍是顾寻萧幼时爱吃的。他看了一眼,取了一块,赵贵嫔眼里便不由得亮起来,亮过之后又努力压住,装作并不在意。
赵贵嫔却先伸手,拦了一下沐雪再添的那一块。
“别拿太甜的。”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从前那个可以由自己管着吃几块点心的孩子,早已不在面前。顾寻萧仍领她的情,将吃过的放稳,接过茶,并没有因她一时越过的亲近便皱眉。
这份不愿伤人,有时比拒绝更叫她舍不得。
她想问他近来是否也曾睡不着,想问听过母亲的旧事后,一个人回府怎样捱夜。可目光落到他眼下的倦色,忽然又怕自己问下去,不过是盼他在痛里多倚着自己一些。
赵贵嫔将那句话压回去,转而说今年炭火不错,屋里不冷。
顾寻萧听着,认真应了一声。
她既难过,又感激他还肯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听完。她也曾锋利过、骄横过,到了这个人跟前,却连留他多坐一刻都须先在心里掂量,唯恐露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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