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训伏在地上,许久没有抬头。

窗下摆着一盆白梅,还是前些日子从暖房送来的。花开得不好,细瘦的枝上零星缀着几朵,掉下的一瓣落在盆沿,因无人拂去,边缘已经泛黄。

林冬亦的目光停在那里,又慢慢移回她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尚在……毛婕妤宫里当差的时候。”

唐昭训终于撑起身子。膝下的砖很凉,隔着衣料,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那时臣妾还是宫女。有人教妾认些差上的字,说识字总比只会端茶送水好。后来臣妾能记住各处来往,便有人让妾替着看看。”

“这个人是谁?”

“最先带话的是罗茂,原在典簿房轮过值,后来管过内廷几处领物的交接。臣妾真正见到公主,是在陛下要为东宫选人之前。”

顾舒玄垂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唐昭训没敢看他,只望着自己面前一小片地砖。

“公主问臣妾,愿不愿意换个去处。臣妾那时想,若能离了原差,不必日日看人脸色,便已是极好的事。”

“所以你答应了?”

她点头。

林冬亦问:“她说过要你做什么?”

“主要让臣妾注意东宫的往来。殿下见谁,病时用了什么药,谁近来常进书房。能听见的便记着。”

这几句话,唐昭训仍记得极清楚。

当初听来,甚至像是照拂。公主没有要她做一件立时送命的事,只说将眼睛放亮些,嘴放紧些,往后的日子自然会好。她相信了,也真换上了从前不敢想的衣裳,被人叫一声昭训。

至于身后那道线,便也从那时系住,再没有松开。

顾舒玄道:“父皇选人时,三妹在哪里见的你?”

唐昭训报出一处候差的偏厅。那日她本不该在那里,是罗茂将她原有的杂差换给别人,叫她过去候着。后来三公主将她列进待选之人,另有人领她到御前露过面,皇帝觉得还算知礼,便同徐奉仪一起赐入东宫。

“陛下可曾嘱咐你探听?”

“没有。”

“可知道你已经替三妹传话?”

唐昭训摇头,随即又急忙道:“臣妾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御前没有对臣妾说过,公主也没让臣妾向陛下回报。”

林冬亦听见徐奉仪三个字,才问:“她也在当时的安排里?”

“没有,她从来没有替臣妾做过这些。”

唐昭训抬起头,眼中已有泪,极力否认徐奉仪知道这些。

。

“臣妾同她好,不是受人之命。”

这句话她昨夜说过,如今当着旁人再说,脸上微微发白,仍没有改口。她知道那些宫里惯会编排的说辞,也知道一旦说出去,未必人人肯将这份情当作情。可至少在此刻,她不愿连这个也藏回去。

林冬亦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本宫问的是她是否经手。”

唐昭训眼泪落下,低声答没有。

-

入东宫后,她很快发现太子并不常来偏殿。没有宠幸,没有亲近,连想借奉茶的机会听一段话都难。公主那边便让她不必求宠,只记日常差遣,有时将一份看似无关的物件名目转出去,有时借问料子、送针线的差,给人留下一个可以进出的时刻。

“后来太子妃来了。”

她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住。

林冬亦没有打断。

“娘娘免了请安,也不叫臣妾等去争。妾有一阵子以为,只要说自己见不着殿下,便能不必再做。可是罗茂来问,问得比从前还细,说娘娘掌东宫日常,身边的人也要记。”

她想起回云廊上的那一日。

脸被打得发麻,嘴里全是血腥味,膝下的砖仿佛有刺,怎么跪都疼。她那时已经在心里想,公主远在封地,还会不会有人替她说句话。等抬头,看见的却是徐奉仪带着太子妃匆匆赶来。

那一匹金陵云锦,她记了很久。

“臣不是不知道娘娘救过臣妾。”

林冬亦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扶住案边,没问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如此。问了或许也只是换来一句不敢、一句身不由己。那些缘由并非全是假的,却总会有人因此被推出去,替别人的不敢受罪。

顾舒玄替她换了杯温水,转而问:“近来那封给南国的信,你知道多少?”

唐昭训将自己领到的差说清。起初只叫她记一个可以内传的时刻,说有一封信要取,不提写给谁。后来催问时,来人才露出边地行止,她问殿下是否知情,被喝止,才知道事情远非自己先前愿意相信的那样。

“你没有看过信?”

“没有。”

“可曾听闻公主说要换边务?”

“没有。公主只让臣妾依罗茂那一路传来的话办,明言是她要用。”

问到其他宫里是否也有人沿同一路往来,唐昭训迟疑许久,说曾有一回撞见阴美人那边的物件领还。

林冬亦蓦地抬眼。

“你看见阴美人本人?”

“没有。是原处宫人领了东西,罗茂说那一份先送,莫叫她久候。后来臣妾多嘴问是不是千芳阁用的,他只让臣妾别管。”

“什么东西?”

“是一个裹着布的小匣子。。”

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簪子,也不知道那一次与冷宫有什么关联。林冬亦一一问过,听见她说不知,便停在那里。

唐昭训却还记得,那次自己也交回过一块作领物凭记的旧布签,宫内一处有领出,罗茂经手的外间另有收回。她说得出当时为何换了日期,也能认那份抄写是谁的手笔。

这比一声主子更有用。

广元得了吩咐,先去封存两处相关旧册,请周正则那边的人同核;罗茂的现差与人在哪里也一并查,未问清前不许擅动。唐昭训曾走过哪些地方,须拿她自己的记述同旧记录对,不能只凭她如今想保命便全信。

问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林冬亦让她起来,喝一点水。

她双膝酸麻,站到一半又跌回去,旁边宫女上前扶,才把她扶到椅上。唐昭训捧着杯子,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留下的红痕,忽然问能不能同徐奉仪说一句,她已经将名字讲了。

“等都问完了,会让你们见的。”林冬亦道。

她点点头,没有再求立刻相见。

小柔来收水杯时,袖口被桌角挂住,露出腕上一点旧疤。

唐昭训认得那疤。回云廊上她替自己分辩,被按在地上,指甲掐进肉里,后来伤口长好了,总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她从前也替小柔寻过药,只是伤疤没能完全消去。

如今看着,竟不知该将眼睛放在哪里。

小柔愣在原处,林冬亦抬眼看过来。手中的杯子轻轻碰在托盘上。

方才听问,她才知道自己朝夕服侍的人竟做过这样的事。心里不是没有气,也不是没有怕,见唐昭训看向自己,仍下意识想问一句是不是冷。

那句话哽在喉间,终于变成:“昭训为何不早说?”

唐昭训答不出。

林冬亦让小柔将自己经手的东西另外说明,知道多少便说多少,小柔听完,端盘的手才稳了一点,低声应是。

她临出去前,还是把唐昭训搭在椅背上的衣裳往近处挪了挪。

那个动作使唐昭训垂下脸,再也不敢抬头。

问话暂停后,她独自坐着,将杯沿上已经凉透的一点水饮尽。屋里没有人再骂她,她却比被骂更难受。

门外小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唐昭训听见她说,有一日下雨,自己跑得慢,误了半刻,回来还受过一句责。

她慢慢闭上眼。那半刻,原来自己也曾催得这样狠。

到了午后,御前召见顾舒玄。

这一次,顾凌曦也在。

她没有披斗篷,穿着一身素净的窄袖宫装,腰间仍束着带,鬓发收得齐整。顾舒玄进来时,她先看向他,叫了一声二哥。

他停了一瞬,照常向皇帝行礼,才抬眼看她。

皇帝面前摆着何庆的供词与今晨补来的唐氏记述。纸不厚,却像将三个人隔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凌曦已经说过,只是想问清旧乐籍的来往。”皇帝开口,“底下人领会不周,不该借你的名号。如今人既未带走,先将那些擅作主张的问明白便是。”

顾舒玄问:“何庆所说,三妹认哪一段?”

顾凌曦看着他:“让人去查验旧籍,是我的意思。至于他怎样写的差遣,我没有每个字都盯着。”

“他说奉东宫之意,也是你让写的。”

“那便叫他当面说。”

她没有失态,声音仍如往日清楚。顾舒玄看着妹妹,忽然觉得这份从容比愤怒更难接住。他见过她在父皇面前据理争一件军务,也见过她满不在乎地笑那些说女子只宜安坐的人。那时他一直知道,她有自己不肯退的地方。

如今她站在这里,同样不肯退。

“唐昭训呢?”

顾凌曦指尖微动:“一个替人递话的宫人,说出我的名字,便能免自己的罪?”

“不能。”顾舒玄答,“所以正在查她说过的每一件事。”

皇帝皱眉:“人尚在东宫,你们问,她答。问出了什么,旁人又如何知道?”

顾舒玄看向父亲。

“宗正与刑部的人均有在场。原供并未只留东宫。”

“终究是你的地方。”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命唐昭训另置内廷近处候问,不得与徐奉仪串供;后续由宗正与原参与者同听。至于公主的协理之权,宫中差遣刚刚理顺,需待对质后再议。

顾舒玄当即道:“唐氏已指认三妹,候问处的内外看守不应仍由同一处调遣。”

“朕自会另命人看着。”

“请明定人名与值差。儿臣要宗正的人一同在内。”

皇帝的手按在案边:“你如今是连朕也不能信?”

顾舒玄没有回答这句诱他争父子之情的话,只重新请明承接与守候。顾惟桢随后奉召入殿,也认同此议,最后定下内廷西偏院暂作候问之所,内间由原问案处派人留守,院外与相邻门路仍属现有护宫差遣。

这是皇帝肯退的那一步。

两处的人,两种命令,隔着一扇院门。

顾舒玄拿到具名安排,仍请添了一句,未经主问者签发,不得再单独移交唐氏。皇帝不耐烦地准了,顾凌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替自己再辩。

出殿时,她忽然叫住顾舒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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