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没有动。

郑怀瑾将碗中最后一勺梨汤饮尽,把白瓷碗搁在案上。

他抬手,拿起案头一柄玉尺,挑开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纱帘。纱帘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榻上的人。

谈芷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有规律。她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纹丝不动。

她睡着了。

郑怀瑾看着她。

片刻之后,许是察觉到了被人注视,谈芷的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蒙着一层初醒的薄雾,是迷蒙的,没有焦点的,像是神魂还漂浮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没有归位。

她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面前的郑怀瑾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信任,又像是依恋,像是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破土而出,在眼底炸开了一瞬的光。

然后那光迅速地暗下去,碎成了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

那些一闪而逝的东西,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不过是烛火晃动了一下,不过是看的人的一个错觉。

“既然醒了,”郑怀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自行离去吧。”

谈芷拥着被子坐起来。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干裂,但那双眼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表兄方才不是说,暖阁空着也是空着?”

“你不是已经醒了。”郑怀瑾没有接她的话。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表兄。”谈芷叫住他,“可否听我说一句话。”

郑怀瑾停下。

“说完我就走。”谈芷说。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开口,只是停在那里,算是默许。

“听说表兄在朝中隶属兵部职方司。”谈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如今西北动-乱,朔方郡消息断绝,表兄此时回燕绥,怕不只是告病吧。”

“我父谈孟是朔方郡一员守将。”她看着他的背影,“我是刚从朔方郡出来的人。表兄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将我安置进暖阁的?”

她顿了顿。

“现在我醒了。表兄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郑怀瑾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漠地审视。

“郎中说,近来的事你记不清了。”他说,“我又何须问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若我想起来了呢。”谈芷眼也不眨地说。

郑怀瑾的眉梢动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说下去。”

“朔方郡军民一心,不会被轻易攻破。”谈芷说,“我离开的时候,至少还能支撑半月。”

她说完这句话,暖阁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风吹过梅树,几滴积雨从叶片上滑落,打在窗纸上,声音轻而脆。

郑怀瑾紧紧盯住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底下涌动的暗流一闪而过。

“当真?”

谈芷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的心口在跳,跳得很快。

事实上她并没有完全想起来。那些记忆还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偶尔露出的只鳞片爪,不足以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拼了命也要守住什么东西的灼热感,至今还烙在骨头里。

她在赌。

赌他需要她手里的情报。赌他不是一个只回来养病的闲官。

她点了点头。

郑怀瑾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沉而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朝廷十日之前,就收到了来自燕绥的八百里急递。”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

“朔方郡破。”

谈芷没有动。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惶或崩溃的痕迹。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那我也可以告诉表兄,”她赤脚站在地上,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五日之前,我从朔方郡拼死出来,为的就是求援。”

“朔方郡仍在死守。”

“粮草却断了。”

郑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兹事体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切莫胡说。”

谈芷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散乱的发丝贴在脸侧,苍白的病容上带着一种从血肉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锐气,像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退无可退,索性什么都不怕了。

郑怀瑾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军情是由燕绥刺史呈给节度使赵延度,赵延度再上奏朝廷的。

如果谈芷说的是真的,如果朔方郡五日之前还在坚守,那十日之前那份“朔方郡破”的急递就是假的。

燕绥想干什么?赵延度想干什么?

“我是否胡说,”谈芷说,“表兄派人到朔方郡一探便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想去哪儿。”

“表兄方才不是说了,”谈芷头也不回,“让我自行离去。”

“若真如你所说,”郑怀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冷意,“你知道会有多少人等着要你的命吗。”

谈芷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门前,伸手去推那扇门。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而苍白,按在门板上。那扇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了。

“你在我这儿住下。”

谈芷转过身。

郑怀瑾离她很近。

近在咫尺,泾渭分明。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谈芷靠在门板上,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表兄好大的官威。”

“只是,我本就是为了和表兄说这些话,才使了一出苦肉计。”

“表兄与其在这儿同我浪费时间,不如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邀功或示弱的意味。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推门,郑怀瑾没有再挡,谈芷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谈芷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腹部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回头。

“去拿件衣服给她披上。”郑怀瑾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听不出任何情绪,“用小轿送回去。”

一个下人应声而去,从松风院的衣箱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小跑着追出去。

青禾守在院门口等着,看见自家小姐出来,先是惊喜,随即又看见她身上只穿着中衣,惊得赶紧迎上来。

郑家的仆从将披风双手递上。

青禾一把接过,抖开披在谈芷肩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姐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伤口疼不疼,冷不冷,饿不饿。她又哄又搀地把谈芷扶上了停在院门口的小轿。

轿帘落下之前,谈芷回过头,朝松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郑怀瑾坐在暖阁的窗前,隔着那棵老梅的枝桠,隔着清冷的暮色,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谈芷放下轿帘,轿子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之后,郑怀瑾轻轻叩了扶手。

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是两个身形精干的男子,穿着护院的衣裳,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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