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青禾见她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没事。”谈芷收回思绪,把那些残留的情绪压下去,“你继续说。”

“这个大公子可了不得。”青禾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的佩服,“二十岁就中了进士,放到整个燕绥那也是独一份。去年进京任职,听说在京城也很得赏识。不过……”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大公子身子不好,天生的弱症。听说在京城这一年,水土不服,病了好几场。前几天府里收到信,说是要告病归家休养。今天府里闹腾得很,又是备轿子又是请郎中,多半是大公子回来了。”

雨渐渐小了。雨丝细得像牛毛,斜斜地飘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土腥气。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马蹄声,有吆喝声,有门板被撞开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青禾立刻站起来:“小姐,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出头张望了一会儿,又小跑回来。

“小姐,是大公子回来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迎接呢,抬轿子的抬轿子,搬箱笼的搬箱笼。”

谈芷没有起身。她坐在原处,把那杯凉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咽了下去。

青禾还在院门口张望,时不时回过头来跟她汇报外面的动静,进大门了,往松风院去了。

谈芷放下茶杯,起身走了出去。

松风院外种一片竹子,投下一-大片昏暗竹影。雨水从竹叶尖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下面的青苔上。

谈芷站在松风院外的竹影底下,肩头的衣衫很快被滴落的雨水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理会。

轮子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愈发近了,她看见了郑怀瑾。

郑怀瑾坐在一把木轮椅上,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生得极好看,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很浅,是那种浅到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蒙上了一层晒不透的日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淡,好像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搬东西的、打伞的、嘘寒问暖的,他坐在人群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厌烦,也不在意。

谈芷站在竹影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细雨和纷乱的人影,看着他。

这个人像刀刃一样薄凉、待人不留情面的冷漠。

郑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竹阴底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雨雾和竹叶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藏在暗处,瞳眸里闪着幽微的光,像深夜里远远的两点磷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郑怀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忽然泛起一股凉意。

像是走在三伏天的日头底下,忽然一脚踏进了背阴处的积水,猝不及防的冷。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个东西在他眼前嗖的一下飞了过去。

谈芷微微偏头。

那颗桃木珠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弹了一下,滚进了草丛里。

她垂下眼,看见那颗珠子是桃木雕的,上面刻了歪歪扭扭的符咒,和方才道坛上那些黄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转动眼珠,循着珠子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墙头上趴着一个少年。

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张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个笑容里没有孩子气的顽皮,只有明晃晃的恶意。

他骑在墙头上,一只手撑着墙瓦,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弹弓,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谈芷。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妖怪。

谈芷看着他。这应当是郑家小公子郑怀琮,最受周沅宠爱,天不怕地不怕,整日里惹是生非。

方才在道坛边上,他趴在屋顶上看热闹,两条腿晃来晃去,看得津津有味。

如今他拿弹弓打她。

若真打中了头面还好,至多头破血流破个相,若是伤到了眼睛,他可会将眼珠子挖出来偿还?

欺人至此。

谈芷的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和方才在屋里对郑蘅笑的时候如出一辙。

模糊的,幽微的,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倒了下去。

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歪倒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

青禾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家小姐倒在地上。

“小姐!”

那一声尖叫又尖又利,把院内院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青禾扑过去,跪在地上,把谈芷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淌。

“小姐!小姐你不能死!”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谁害我们家小姐!哪个杀千刀的害我们家小姐!”

郑怀琮骑在墙头上,手里的弹弓“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慌。

“我没有!不是我!”他手忙脚乱地从墙头上翻下来,差点摔了个跟头,“我就是拿弹弓打了她一下,我没打中!我没打中她!”

青禾猛地抬起头,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没打中?”她的声音尖得刺耳,“那你拿弹弓打什么?你拿弹弓往我们家小姐身上打什么?我家小姐带伤一路从朔北赶来,浑身是血,就想投奔舅舅。”

“可你们怎么对她的?绑人驱邪的是你们,不给送饭的是你们,不来治伤的还是你们!如今更好了,直接要打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却越喊越大,连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凑热闹看大官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姐啊,你千辛万苦来投亲,哪知道投进了狼窝里啊!”

郑怀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争辩,可青禾哭得那么惨,谈芷又确实倒在地上,他那些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沅和郑蘅这时候也赶了过来。周沅一看这个场面,脸色立刻变了。

外面巷子里瞧热闹的人都竖着耳朵听,兴致勃勃地品评。时不时有一两句飘到院子里来。

“确实没良心啊。”

“一个孤女,何至于苛待至此。”

“听说她爹是个将军,才死在朔北的战场上。”

“可怜呦可怜……”

“这种门风的家能出什么高官,啐!”

郑蘅狠狠瞪了郑怀琮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郑怀琮急得快要哭出来:“姐,我真的没打中她!我就吓唬吓唬她,她方才在道坛上那么吓人,还吓唬你,我就是……”

“闭嘴。”周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时候,一阵咳嗽声响了起来。

很轻,很克制,像是咳嗽的人早就习惯了把声音压到最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不适。但这几声轻咳,让周围立时安静了下来。

郑怀瑾用一方帕子掩着唇,咳完之后,抬起眼看向这边。

他的目光从倒在地上的谈芷身上扫过。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去请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请到这里来。”

周沅的脸色更难看了。

“怀瑾,你刚回来,身子要紧,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这孩子大约是体弱昏过去了,我叫人把她抬回……”

“母亲。”郑怀瑾打断了她。他没有提高声音,语气也不重,但就是这两个字,让周沅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大夫。”郑怀瑾对身边的小厮说,“现在去请。”

那小厮看了一眼周沅,又看了一眼郑怀瑾,最后拔腿就跑。

大夫来得很快。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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