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青禾去小厨房里找了些吃食端来。
谈芷坐在桌边,将那件月白色的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烛光在披风的暗纹上流转,那些细密的银线绣成的云纹时隐时现,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
她没有再看那件披风,而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沙沙作响。
“小姐,吃东西了。”青禾把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摆在她面前。
谈芷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她的思绪还在方才松风院的那番对话里打转。
赵延度。镇西镇北节度使。手握两镇雄兵,坐拥西北山河。
契丹进犯朔方郡,他身为一方节度,不但没有出兵救援,反而上奏朝廷说朔方城破。
朔方郡若真的破了,契丹的铁骑下一个目标就是燕绥。他赵延度的地盘,他不守?
除非他不怕。
除非他等的就是契丹南下。
谈芷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慢慢敲着桌面。
难怪郑隽不肯去求节度使派援军。
她那个名义上的舅舅,身为节度使府参军,天天跟在赵延度身边,怕是比谁都清楚这里头的猫腻。
他不是不肯帮忙,他是不能帮忙。帮了她,就是在跟自己的主子作对。
郑怀瑾说得没错。如果朔方郡还在坚守的消息传出去,如果赵延度“朔方城破”的奏报被人揭穿,那她谈芷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她这个人,只要还在喘气,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笃笃笃。
门被敲响了三声。青禾放下手里的针线,警惕地走到门口:“谁?”
“我们是广源商社的,奉我们家少爷之命,来给表小姐送些东西。”
青禾回头看了谈芷一眼。谈芷点了点头。
门开了。几个穿青色短褐的小厮抬着几只箱奁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朝谈芷行了礼,脸上堆着殷勤而得体的笑容。
“您就是郑家那位表小姐吧?我们家少爷是广源商社的少东家,今日来贵府做客,带了些寻常礼物。听说表小姐身上有伤,少爷特意吩咐我们匀出几样来,给您送来。”
他一边说一边让人把箱奁打开。先呈上来的是一盘瓜果,紫莹莹的葡萄,红艳艳的石榴,还有堆得冒尖的核桃仁。在这个时节的燕绥,光是这盘瓜果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开销。
紧接着,小厮又打开几只锦盒。
“这是广源商社独门的金疮药,外敷的,治外伤最好,不留疤。”
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谈芷看,“这是老参和雪莲,都是上了年份的好货,炖汤喝,调养身子最是滋补。”
最后他打开那几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绫罗绸缎,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少爷说了,表小姐挑几匹喜欢的,裁几身衣裳。也不知道表小姐喜欢什么花色,就多拿了几匹。”
谈芷看着那些东西,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神色。
“无功不受禄。”她说,“沈少爷太客气了。”
那小厮笑得越发殷勤:“表小姐这才是客气呢。咱们家少爷和郑家大小姐是青梅竹马,往后是要做一家人的。”
“大小姐的表妹,那就是我们家少爷的表妹。自家人送自家人的东西,哪有什么功不功的。再说这些东西在咱们广源商社也不算稀罕,表小姐用得上,我们少爷便开心。”
青禾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送礼送得这么阔绰的。
谈芷看了青禾一眼:“去挑几匹留下。”
青禾应了一声,在几只箱子之间来回看了好几趟,最后挑了两匹素净些的料子。谈芷转过身,对那小厮微微一笑。
“替我多谢沈少爷。沈少爷真是菩萨心肠。”
小厮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嗨,燕绥上下谁不知道我家少爷最是心软,人都称他沈大善人。表小姐只管把他当自家人,千万别客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来。那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广源商社的标记。
“我家少爷说了,表小姐在燕绥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去寻他。随便哪家挂广源招牌的铺子,把这玉佩给掌柜的看一眼,掌柜的自会去通传。”
谈芷接过那块玉佩,入手温凉,玉质上乘。
小厮们行了礼,鱼贯而出。院门重新合上,青禾捧着她挑的那两匹料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小姐,这位沈少爷可真是个好人!我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他。前几年邻村遭了旱灾,颗粒无收,官府不管,百姓都快饿死了。”
“广源商社却去放粮,他一个大少爷,还亲自去施粥呢。邻村的人感激得不得了,给他立了长生牌位,天天供着。”
谈芷听完,将那块玉佩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神色淡淡。
“那他家的祖宗基业,怕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青禾愣了愣,没听懂:“小姐,你说什么?”
“没听说哪个商贾靠行善散财成为巨富的。”谈芷把玉佩放在桌上,目光从那些瓜果药材绫罗绸缎上一一扫过。
青禾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小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伸手从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谈芷嘴边。
“小姐,吃颗葡萄吧。这可是稀罕物,听说是从西域那边运过来的呢。”
谈芷低头咬住那颗葡萄。
牙齿咬破薄薄的果皮,冰凉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她顿住了。
朔方。西域。商路。
朔方郡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商队北上,经朔方,过河西,一路向西,运出去的是丝绸茶叶,运回来的是葡萄玉石。
这是西北最繁忙的一条商道,每年往来的商队数以千计。
如今朔方郡被契丹围了。商路不通。沿途的大小关隘全部封-锁,别说是商队,连信使都飞不过去。
那这些葡萄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季节,燕绥本地根本不产葡萄。就算有窖藏的,也绝不可能这么新鲜,新鲜得像是今天早上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除非……
谈芷不慎葡萄的汁水呛到。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上来拍她的背。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咳嗽终于停下来,谈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包扎的布条上又洇出了新鲜的红色,比上一次的颜色更深,面积更大。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泪立刻就涌了上来。
“这伤老也长不好,小姐,这伤怎么老也长不好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拿方才沈含章送来的金疮药,“小姐你忍着点,我给你换药。沈少爷送的这个药好,咱们试试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腹部的伤口。那伤口足有三寸长,缝过针的痕迹歪歪扭扭,边缘有些发红,好在还没有溃烂。
青禾咬着嘴唇,把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取来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谈芷低头看着青禾包扎的动作,忽然开口。
“青禾,把你的衣裳拿一套给我。”
青禾抬头:“小姐?”
“照我说的做。”
一炷香后,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翻过了郑府后院的矮墙。
谈芷落地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又扯了一下,她扶着墙根缓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把头上的布巾往下拉了拉。
而后迈步走进巷子外面的街道。
天还没黑,燕绥城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今日是七夕,街上到处都是人。
卖花灯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姑娘们三三两两挽着手臂穿梭在摊位之间。
路边有人在表演皮影戏,围了一-大圈孩子,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谈芷穿过人群,目光从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一一扫过。
她的脚步不快,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皮肉底下拨。她忍着痛,走过了两条街,在一家铺子前面停了下来。
广源书肆。
招牌上的四个字写得极好,笔墨饱满,气度不凡。
铺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书架和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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