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Chapter 20
关于翠喜的消息,还是许倾如带来的。
她知悉事情缘由,这一次来探望苏念,或多或少,有着些踌躇。
只在离开前握住了苏念的手。
“念念,我这一次来,只是想要来看看你,并不是劝你原谅她。无论你如何选择,都是应当的。只是我想,你还是会想知道她的消息。”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梧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落至窗台,卷着边,干透了,触之即碎。
苏念深深地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她对着纯粹有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偏执,宁缺毋滥。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心里有一块地方上了锁着的。可自从知道杨立仁或许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起,那一切就像一根刺,扎在她身体深处。
她来天津,是想找个答案,把那根刺拔出来。可现在却是一团乱麻。翠喜的事,又添了一根新的刺。
现下,她有些难以面对翠喜。
尽管,知道她深有苦衷,但她的背叛仍旧令她感到痛苦。
她想,她应该有权利不去见她。
她矛盾地沮丧着,举棋不定。
她在床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地想。那杯水泼在地上的声音,翠喜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以及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与决绝。这一幕幕,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着。
回避,似乎并不能令她感到快乐。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医院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秋天的早晨凉了,路边摊的馄饨锅冒着白气,一个小孩蹲在墙角逗蚂蚁。都是寻常的日子,寻常的人。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走进医院的时候,她终于感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轻松感。
踏入病房,再次见到翠喜,她吃了一惊。
翠喜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青白,颧骨高高突起,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几天内就没了,脖颈间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双目直直地瞪视着天花板,一眨不眨。
若不是看到她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苏念定会认为这是一具死尸。
她的床边坐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呆呆的,阴沉着一张脸,丝毫没有孩童应有的活泼稚气,看了很叫人难过。
这个小女孩应该就是翠喜的女儿了。
护工唤了她两声,为避免打扰两人说话,籍着吃午饭的借口领着她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念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翠喜。
翠喜眼睛依旧黏在着天花板,像上面有什么东西,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翠喜姐?”
翠喜仿佛受到很大的震动,深深喘了口气,目光朝她看来。在看清楚是苏念后,她浑身发抖,拉住她的手,紧盯住她,嘶哑地叫了一声。
她的喉咙受了伤,只能发出沙沙的粗嘎声,几乎难以听清楚,但她依旧喊个不停。
苏念呆呆地望着她,喉咙一阵酸涩,此时此刻,说什么仿佛都是冗余。浮于表面的安慰只会显得虚伪。她只是庆幸,自己今天还是来了。
她突然说:“你需要一份工作。”
病房内,有一刹那的沉默。
翠喜泪如泉涌,嘴唇不停颤抖着。
苏念反握住了她那只颤抖的手:“好好养伤。”
翠喜张张嘴,受伤的喉咙只能发出沙沙的粗噶声,她生怕苏念误会,于是又使劲地点着头,牵扯到颈间的伤,她也不管不顾的,静静的笑混同泪水一齐从凹陷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哀伤流尽的时候,生机便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苏念缓慢地眨了下眼,望着她,也跟着微微笑了。
如果那是一个毒疮,必须要刮骨治疗,那就让她们一起剜去这块烂肉。
不论如何,翠喜的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她终于得以从绣春楼这个魔窟逃脱,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
苏念休息了两天后回去上班。翻译室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食堂的饭菜还是那样淡,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有异样的空气渐渐蔓延开来。
先是食堂打饭的时候,隔壁桌的人忽然不说话了。然后是走廊里,有人在背后看她,她一回身,目光就散了。再后来,连收发室的老王见了她,都讪讪地笑一下,低下头去。
她后来才知道,绣春楼的事登了报。报上掩去了她的姓名,只说了事情的大致前因后果。
这家报刊在本地销量不错,引起一时的震动。
若只如此,倒也罢了。不知怎么,保密局里传出风声,说报上说的就是苏念。加上她前两天休假,仿佛更印证了其中的真。
于是便有难听的话出来——说她被人骗去绣春楼,差点接了客;说她被救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说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
苏念照常上下班。起初,翻译室的同事对她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但见她面上坦然,不但未见憔悴,反而容光愈盛。
一个差点落入风尘,被逼良为娼的女人,怎么也不可能表现的如此平淡。
那一切仿佛只是一个谣言了。
到底还是事不关己,渐渐地,倒也没有人再说起此事。
调查绣春楼一事,被李涯往袁佩林一案上引。同时,学生示威游行,警察局本有心大事化了,奈何抵不住社会舆论,调查起绣春楼老鸨拐卖良家女子的案件。
李涯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苏念从大门出来,拐进了巷子。她的背影很渐渐缩小,很快就看不见了。他转过身,桌上的文件摊开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些谣言,他隐约觉得是陆桥山的手笔,拿来打击他的。心里暗恼。
他回天津之后,原有一番为党国尽忠的抱负。不料先来的却是内斗。副站长之位悬空,两人本就有一争高下之心,如今关系更加紧张。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在延安跟共产党倒是相安无事,回来却要跟自己人斗。
窗外起风了,树叶簌簌作响。
李涯拢了拢外套,指尖触碰到衣料,忽然想起苏念穿着他的衬衫,袖子长出一截的样子。现在,这件衬衫整整齐齐地穿在他身上。
下次见面,他一定要吻她。
他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
暮色四合,秋天的黄昏异常短暂,方才还有一抹残红挂在天边,转瞬即逝,河面上晃荡着一层薄薄的紫灰。
就在这时,李涯看见苏念遥遥地走了过来。
她长发披肩,发尾微微烫了个卷,墨绿色一字肩修身绒线衫,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截肩膀,焦糖色的格子长裙,踩在落叶上发出咵嗤咵嗤的脆响。
她走得慢,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一手拎着两只高跟鞋,赤着脚走在落叶上,脚背白得发光,沾着几片碎叶。
李涯上前接她。
苏念拎着那双高跟鞋,羞赧道: “我的鞋跟断了。”
李涯想笑,又忍住了。
“都怪你。“
她把鞋子扔下,忍不住嗔怪道。
如果不是他,硬要什么夜游泛舟。自从来到天津后,她一向穿着朴素,生怕引起别人的瞩目。难得约会,她还是忍不住翻出了自己从家带来的衣服。
这双高跟鞋许久没有保养,在这荒郊野外没走几步,鞋跟就断了。
她想回去换,又怕他等急,只好赤着脚走来了。
李涯弯腰把那双鞋捡起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扶她上船。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他握着。
到了船上,他取下围巾,拢在她脚上。
小舟离了岸,悠悠地荡进河里。李涯撑了两下,船头歪歪扭扭地往芦苇丛里扎。他皱了下眉,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撑了一下,船打了个转。他索性把篙子扔在船板上,任船自己漂。
“这玩意儿比想象中难。”他说,语气里有点不甘心。
苏念坐在船尾,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
小舟驶入一片芦苇丛里,芦苇似叶,芦花似雪,秋意很浓。风儿一阵紧一阵松,舟儿轻轻荡漾。
岸边的树上不知开了什么花,硕大的花朵坠在枝头,花瓣红红的,在夜风中颤巍巍地摆动着,映在水面上,昏雾似的铺满了河。
那红色映在她脸上,竟有一种红烛的光晕,氤氲在静谧的喜悦中。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的一刹那,李涯恍恍惚惚的,有一种旧式婚礼新娘掀起盖头时的既视感。
旧俗已经过了时,而她却在月下望着他。
他原本背了几句诗,想好了要念给她听。现在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着也不是事,还是苏念先开了口。
“我今天中午遇见了余太太。”
李涯只顾望着她,先是点头,慢半拍地想起什么,“余则成的太太?”
他对于翠萍的印象上停留在那碗滚烫的鸡汤上,泼了他一身,导致他那天在苏念面前十分的狼狈。
李涯忽然说:“你好像很在意余太太。”
苏念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提起余太太的时候,”他顿了顿,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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