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它本就没有睡着过。从昨夜起,灶上的火便没熄过,婆子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蒸笼提着食盒,在灯影里头走出细密的脚步声。厨房里的热气烘得窗纸潮了一片,凝成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到了寅时末,西跨院那头已经开始杀第二只羊。羊的叫声只响了半声,便被掐断了。

我是被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唤醒的。

躺在帐子里,隔着一层烟罗纱,屋里的物什都蒙着淡淡的灰影子。我睁着眼,望着帐顶那幅“喜上眉梢”的绣样,看着那喜鹊用银线绣成的眼睛——圆溜溜的,在微光里闪着一点幽幽的白。

今日是花朝。二月十二,百花的生日。

对于这座宅子来说,花朝节是一年里仅次于除夕和中秋的大事。老太太年轻时便有爱花的名声,嫁进沈家几十年,将后花园经营得远近闻名。每年花朝宴,昭化县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要来赏花饮酒,席面摆在园中的飞花阁里,至少要开十六桌。这是沈府的门面,是老太太的脸面,容不得半点差错。

所以这一整天,全府上下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那是下人们的事。我作为沈家大姑娘,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辰出现在最合适的地点,端着最合适的笑容,说最合适的话。

一贯如此。

我从床上坐起来时,挽翠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今儿个是大日子,她比平日里早了一炷香进来伺候,手里捧的帕子比平时多熏了两遍香。替我梳头时,她一反常态地沉默,木梳一下一下地拉过发丝,力道轻了又重,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话就说。”我看着铜镜里的她。

挽翠咬了咬嘴唇,手里的梳子顿了顿,终于压低了声音开口:“姑娘,有桩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

我答得很平淡,挽翠却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脸白了白。她跟了我三年,不会不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别说了”,就是真的不必说。沈府后宅里头,活得太久的下人都懂一个道理:想知道的事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反倒折寿。

可挽翠的嘴闭上了,手却没停,也终于没忍住漏出半句:“西厢那位……昨儿晚上好像不太安分。”

我不接话,只是对着镜子正了正发间的白玉兰簪。

西厢那位,指的是怀瑜。准确地说,是顶着“二姑娘沈怀瑜”这个身份住在西厢的人。至于那张脸今天是谁,明天又是谁——不重要。

府里叫“沈怀瑜”的女子,这几年来了走了不下数十个。她们有的在这里待了三天,有的待了半个月,有的几乎就要碰到真相的边缘,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像露水一样,太阳出来就没了。新来的填补上,过几天再消失,再填补。下人们早就学会了不问、不看、不说。

但最近这一个——我回想了一下。这一批是六日前来的,三个人,太太选了一个最安分的给怀瑜做伴读,另外两个去了针线房。六天过去,倒是都还在。

比上回那拨撑得久些。

我站起身,八幅湘裙委地,裙摆上新换了一条——是前几日刚从箱底翻出来的,杏子黄的暗花缎子,料子是去岁江南织造府送来的,一直没舍得裁。老太太说我穿得太素净不喜庆,点名要我在花朝宴上穿这一身。

“走吧。”我说。

今早的第一站,是荣寿堂。

我沿着飞花游廊往东走,园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花匠们从天不亮就开始搬花,将暖房里催开的名品一盆一盆地搬到飞花阁四周。十八学士、紫袍玉带、青龙卧墨池——单是牡丹就有七八种,更别提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老太太今年特意命人从洛阳移来的那株百年魏紫,被安置在飞花阁正中的汉白玉花台上,用青纱罩着,等开宴时才揭开。

我经过时,那青纱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露出底下一两瓣层层叠叠的花瓣,是深得近乎发黑的紫红色,像凝固的血。

“大姑娘来了。”吴嬷嬷远远地迎上来,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把对牌。全府的钥匙和对牌今儿都在她手里,她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活像一棵挂满了铜钱的摇钱树。

“太太正寻姑娘呢,”她抹了把汗,压低声音,“扬州知府周大人家的女眷到了,太太让姑娘过去作陪。”

“知道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加快。

扬州知府周家——我迅速在脑子里翻拣这个名字。周家三年前调任扬州,家里有个嫡出的小姐,今年该有十五了。我记得这周小姐脾气骄纵,上回来赴宴时因丫鬟斟茶烫了手,当场打了那丫鬟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干净利落,丫鬟脸上立时肿起五道指印,茶盏落地碎成八瓣。前堂的女眷们齐齐噤声了一刹,随即又堆起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看见了那丫鬟跪在地上捡碎瓷时,手指在颤抖,碎瓷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进青砖缝里,很快便被拖过去了。

周小姐打完人,转脸就对着老太太撒娇,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请老太太莫怪。

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年轻气盛也是有的”。

然后那丫鬟第二天就不在府里了。

原因我不知。也许回扬州了,也许没回。

都是别人的事。

荣寿堂到了。

东厢的门帘高高打起,隔着两道门,我已经听见了里头的说笑声。太太的声气是沉稳的,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周太太的声气就高些,像是生怕人不知道她嗓门大,隔着穿堂都能听见她夸自己女儿如何如何。我深吸一口气,摆好那四颗贝齿的微笑,迈上台阶。

迎头便撞上一双眼睛。

是周小姐。

她就站在门帘后面,像是在专门等人。门帘一晃,她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和我打了个照面。那是一张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脸,眉梢眼角都是不容违逆的骄气。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刮过去,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最后在我那条杏子黄的裙子上停了一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条裙子,她大约也有一条差不多的。上个月周家往府里送节礼时,单子上写过“杭细杏黄暗花缎两匹”。她这条裙子,本就该是独一无二的——扬州知府的嫡女,怎么肯和别人撞了颜色?

果然,周小姐的眼角跳了跳,随即捂着嘴轻笑一声,回过头对着屋里道:“大姑娘来了,我瞧着比上回更标致了,穿这杏子黄的裙子,倒衬得人比花娇。”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的刺儿,连门外的丫鬟都听得出。

太太的笑声顿了一顿。

我没有接这个茬。我只是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样,微微侧身让过门帘,低眉顺眼地向太太和周太太行了礼。周太太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又多看了一眼那条裙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立刻就重新堆起来。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知道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有些话适可而止。

可她的女儿不懂。

宴席还未正式开,飞花阁里只摆了些茶果。我陪着几位太太小姐看花喝茶,周小姐就坐在我斜对面,始终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我。

那种目光,我说不上来。不是敌意——敌意至少是鲜活的,是可以被看见的。她的目光更像是某种研判,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件正在被她估价的商品。

“大姑娘这头上的白玉簪子,是南边的手艺?”周太太问。

我抬手摸了摸发髻:“是老太太赏的。说是京里内造的样式,孙女不敢打听来历。”

谎话。这簪子是老太太从自己的妆奁里捡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内造,是外头银楼打的。但漂亮话总是让人舒服的。周太太果然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然后周小姐忽然开口了。

“听闻府上二姑娘近来身子不大好,”她端着茶盏,眼也不抬,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我上回来时还见过一面,倒是个可人的模样。今日花朝宴,她可出来?”

屋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紧。

二姑娘沈怀瑜,在这座府邸里是个尴尬的存在。论辈分,是二房庶出,小姐的身份摆在那里;论处境,二房太太本就不待见她,又是个没亲娘的,在下人跟前都不太说得上话。太太对外从来不肯提她,偶然有人问起,也是轻描淡写带过去,仿佛府里没有这个人。

周小姐偏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她。

我抬眼,恰好和周小姐的目光对上。她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看着光滑,底下却藏着锋利的冰碴。

她是故意的。她恼我穿了和她一样的裙子,不好当面发作,便拿怀瑜来刺人。

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妹妹近来在房里温书,功课上正是要紧的时候。”我的声音仍旧是那个温柔娴静的长姐,“周小姐惦记她,是她的福气。等改日她闲了,我叫她亲自去周府拜访。”

周小姐的眉头跳了一跳。她知道“改日”两个字是推脱,却找不到发作的由头。对付这种人,不能正面起冲突。她越是想要让你难堪,你越是要风轻云淡。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才是真正的赢。

周太太适时岔开了话题,说起扬州的花会如何如何。周小姐抿着嘴不再言语,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时力道重了些,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太太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这时外面锣鼓喧天,戏班子已经开唱了。吴嬷嬷进来说宴席备好了,请太太姑娘们移步飞花阁入席。女眷们纷纷起身,丫鬟们捧着帕子痰盂等物鱼贯跟在后面。周小姐走在最前头,裙摆甩得猎猎作响,连丫鬟都差点跟不上。

我走在最后头。

就在跨出门槛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怀瑜——是昨天刚进府的那三个丫头中的一个,那个鹅蛋脸的。她被吴嬷嬷领着,正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新做的藕合色衫裙,头发梳成双鬟髻,簪了两朵粉色的绢花。看起来就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家碧玉,和府里任何一个新来的丫鬟没有两样。

可她的眼睛不像丫鬟。

尽管她垂着头,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可她的视线像一把隐在袖底的剪刀,悄无声息地将周围的一切都剪进了眼里——飞花阁的方向、来往的下人、游廊的拐弯、月洞门的出口。她站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恭顺,实则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这种站姿,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她们都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没有人会在奉茶时习惯性地用双手去接托盘。没有人会在接过婆子递来的帕子时,下意识地说“谢谢”。更没有人会在被领进一间新屋子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门边候着,而是悄悄地、飞快地扫一眼窗户的朝向和数量。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粗心的主子根本不会注意。可我不粗心。在沈府后宅这么多年,我看过的“沈怀瑜”们,比园子里的牡丹还要多。她们进府的第一天,我便知道她们不是这里的人。她们的言行举止里总有些破绽,像是一件仿制得极好的衣裳,线头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可你只要肯低头去看,总能找到那么一两处。

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是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扫过。

她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起。她大概知道我在看她。她也大概很怕我看她。那种细微的、努力的故作镇定,反倒更容易在人群中被辨认出来——就像在一群安睡的人中间,唯一一个假装打鼾的人,呼吸的节奏总有那么一瞬不对劲。

我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果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无声的叹息。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脚步略慢了半拍,让周太太走在前面,自己落后了半个身位。

飞花阁里,宴席已备。

十六张花梨木八仙桌错落摆在牡丹花丛中,桌面上铺着大红绣金的桌围,碗碟匙箸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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