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吴瓒回应,便听脚步轻响。

吴瓒转首,瞧见是自己方才交过手的侍卫。

那人在门外站定,向着永和躬身拱手,“殿下,有消息递来,说是半刻前宫里秘密派了五六个人,轻装简行,正朝着郡王府来。”

“果然。”永和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从今日起,郡王府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了。”

她站起身,本就高挑的身量,穿了胡服更显几分矜贵的英气,身上有种被权势滋养日久而让人无法忽略的威势。

“本宫也该回去了。”

“吴瓒替阿耶,谢过公主。”

吴瓒深知,永和公主出动自己的人去为他跟贺家料理尾巴,亦有被拖下水的风险,她未必不知,可她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伸了手。

永和看着身前的男子,良久,才静静开口。

“无甚可谢,吴祁玉活着一日,本宫也能在这锦绣长安多享乐一日,即便他活够了,也要等本宫先入土为安再说。”

“省的让本宫一把年纪再受些战乱流离的罪。”

言毕,她抬步离去,背影冷然,只留下一句话。

“倒是你,趁早想想怎么才能活下来吧。”

院中很快没了动静,吴瓒沉默着直起身,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静静立了一会儿。

忽而,有什么灵巧钻进了他的掌心。

他垂眸,见是她的手,可那手掌上却缠了绷带,连指骨上也缠了薄薄一层。

他心头一紧,忙将她手抬起来,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手怎么伤了?何时伤的?”

李松姿瞧他着急,便只好将下午追他坠马的事儿挑挑拣拣的说了些,末了,浅浅一笑,“没事,已经不疼了。”

吴瓒听说是坠马脱缰的擦伤,便知定然痛极,见她却忍着不说,心中既怜又愧,只好扶着她的手臂,将她通身细细打量,“还伤到哪了?”

李松姿知瞒他不过,低低道,“还有肘后,府医看过,说并无大碍。”

吴瓒沉眸,撩了她袖口,果然见到她手肘被严严实实的包着。

“李旭不是江州有名的赛马好手?他如今既在府上,何不让他去追?”

他眉心拧作一团,话语虽冷硬,望着她的眸光却是柔软的。

李松姿忙从他手里扯出袖子,重新把伤处遮住,故作紧张道,“对了,是不是得让阿雀他们趁着陛下的人没到,赶紧出城去?”

吴瓒一怔,这才记起这府上还住着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这就去安排人送他们走。”

说完,他抬步,却觉臂上一紧。

吴瓒回首,看见她正挽着自己笑的莞尔。

他瞧着她的笑,心头闪过数个念头,渐渐展眉,“已经把人送走了?”

她笑着点头,拉着他的手朝里间小榻去,“准确的说,不是送走,是‘派走’了。”

吴瓒由她拉着,一同在榻缘落座,眉尾轻扬,“派走?”

“是啊,两个派去了兰河,一个派去了云朔,让他们快马加鞭,通风报信去了。”

吴瓒怔了怔,自晌午与她分开,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似乎已经做了许多的事。

“发现有人要用阿耶与兰河军开刀,让杨稚回宫报信,也是你的安排?”

李松姿勾了勾唇角,拿起桌上漆盒里一个桃花酥,“嗯……也是,也不是。”

“我本来是让杨稚带手书回宫,韩荞觉得不妥,是她想的递信的法子。”

她咬了一口桃花酥,待点心下肚,方好奇的看着吴瓒,“韩荞的点子如何?还算有用吧?”

吴瓒想到那张涕泪恒流的惨白小脸,又想到跪了满殿,两股颤颤的宫人们,默了默,方点头道,“嗯,声势迫人,估计现下已经传遍宫里每一个角落了。”

“那便再好不过了。”

吴瓒忖了忖,“你是想将计就计,与其让陛下疑心,不如把陆庭芝的算计明明白白的戳穿了,好先保住安王殿下?”

“你猜对了一半。”李松姿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那另一半呢?”

“那个梁彦丞有个幼弱的女儿,绝不可能自己寻死,他又是王太医的得意弟子,最擅治头风发作、风邪入体,众人都以为他是被安王授意害死了废太子后畏罪自戕……”

吴瓒越听越不对,眉心越发拧紧,“你的意思是?”

“若他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呢?”李松姿静静的反问。

吴瓒想起在含象殿,安王曾提及,他怀疑陛下的病另有蹊跷。

仿佛被一下点醒,吴瓒下意识道,“你是说,他的死是因为发现陛下的病另有隐情?”

李松姿点点头,“恐怕是。”

“杀了他,既可以让人疑心安王殿下,又可以灭口,岂非一举两得?”

若不借杨稚童言无忌,把话传出去,陛下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的身上动手脚。

“你想让陛下知道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设局?好让他一时放下对阿耶的警惕?”

李松姿点点头。

吴瓒凝神望着她,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低低应了一声。

陛下如今戒心已起,哪怕暂且搁置,日后再想起也只会更加忌惮。

他伸出手去,把她的手托进掌心,往日柔软纤白的手被白色纱布裹的看不出原样,他翻过那手,掌心的纱布还能看见淡粉的血色。

“小骗子。”

怎么可能不疼呢?

他看着都疼。

垂了眸,他轻轻吹着那被包起的伤处。

李松姿紧绷了一整日,终于在他的温柔中松弛下来,她唇角噙起浅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落在他眉心,试图抚平他的担忧。

却不经意觑见他沉暗的双眸。

她略忖,手便顺着他侧脸向下,落在他下颌,干脆便顺势托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在想什么?”她声音轻轻,双眸却目的明确的望向他眼底。

吴瓒很快半敛双目,避开她晶亮的眼眸,只凝着她淡粉的唇,“在想你的伤。”

李松姿凝着他看了片刻,良久,方开口,“吴瓒,你在为父亲与兰河军不值,对吗?”

吴瓒眼帘垂得更低,只是凝着她掌心纱布上那抹浅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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