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是一路抽抽搭搭地回来的。

从饭店到宿舍那条路,平时我们边走边聊也就十分钟,今天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了快二十分钟。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每隔几步就抬起手背擦一下眼睛,鼻子吸得嘶嘶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碎花裙子的裙摆在夜风里一颤一颤的,像一只翅膀被打湿的蝴蝶。

到了宿舍,她鞋子一蹬,整个人面朝下栽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又开始哭了。这次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棉花里的、细细密密的抽泣,肩膀跟着一抖一抖,枕头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我靠在门框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这种时候,就算你心里觉得完全不值当,也说不出口。难道说“别哭了,松田阵平本来就那个死样子”——这是安慰还是补刀?说“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以她现在的状态,大概会哭着喊“可是我就要他”。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刑侦学的笔记,打算一边看一边等。

等了会儿,床上没动静了。抽泣声停了,肩膀也不抖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白川阳菜趴在枕头上,脸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匀称而绵长。

就这么睡着了。

那我还管个屁啊。

我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扯,盖住她蜷缩的身体,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宿舍门。

走廊里一阵冷风灌过来,从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我打了个喷嚏,响亮得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六月的白天热得要死,入了夜居然还挺凉。懒得回去加衣服了,反正也睡不着,还是去器械那边练一会儿吧。

训练场和昨天一样安静。单杠的立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沙地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纹。我刚走到障碍墙前面,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轻巧,几乎没有声音。

“朝仓同学怎么在这里?”

诸伏景光拍了拍手上的镁粉,朝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不也是吗?”

“哦,我刚去看了个亲戚,回来也没什么事做。”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种笑容带着一点“被你看穿了”的意味,然后抬手看了眼手表,“啊,到饭点了。我们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你看看。你看看。

我在心里连说了两个“你看看”。说话得体,会看气氛,知道什么时候该请客,而且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请法,是自然而然的、让你不好意思拒绝又不会觉得被冒犯的请法。这么好的男生,哪点不如松田阵平了?

白川阳菜,你真是瞎了眼。

“我请吧。”我把手往外套口袋里一插,语气不容商量,“正好还要谢谢你们上次在便利店救了我和白川呢。不许推辞。”

“哈哈,朝仓同学这个理由确实也很难推辞。”诸伏笑了一声,没有坚持,只是加了一句,“那下次换我请。”

往餐厅走的路上,我们还没走出训练场的范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而且速度很快,带着一种“目标锁定”的冲劲。

下一秒,诸伏的左右两边肩膀各被一只手挂住了。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的。那个力道,那个毫无边界感的挂法,那个扑面而来的“我们来了哦”的气息。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你们俩还真是无处不在。”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麻烦。

萩原从诸伏肩膀上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我。松田站在另一边,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一副“碰巧路过而已”的表情。但他那个“碰巧”实在太假了,假到萩原下一秒就拆穿了他。

“是小阵平啦。”萩原用大拇指朝松田的方向戳了戳,语气轻快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回头看到你们俩走在一起,又把我拽出来了。”

“喂。”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要去吃饭?小阵平刚也说饿了,一起吧。”

我转头看松田阵平。他正盯着萩原,眼神里写着“回去有你好看”。然后他感觉到我的视线,低下头来和我对视,下巴扬了扬。

“你刚才跟白川吃的东西都消化到哪儿去了?”我直接问他。

“我吃个屁了,就喝了杯水。”他的音量立刻提高了半档,那个被冤枉的不耐烦又冒出来了,“怎么,我还不能吃饭了?”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月光在他身后勾了一圈银边,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清那双正在跟我较劲的眼睛。

懒得理他。

浪费精神。

“阿嚏——!”

没穿外套真是失策。

到了饭店,既然是我做东,就把菜单往他们面前一推,让他们先点。我抓了一堆纸巾擦鼻涕,桌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小的白色纸山。鼻子擦得又红又疼,每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细细的哨音。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不就吹了几下风而已吗?我的免疫系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

“朝仓同学还是蛋包饭?”诸伏坐在我旁边,转头问我。

“可以。”

“加可尔必思吗?”

“今天不用了,谢谢啦。”

这两句对话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点餐,三秒钟的事。

对面传来一声脆响。

松田阵平用餐盘里的叉子敲了敲我的盘子边缘。金属碰陶瓷,叮的一声,在嘈杂的饭店里不算响,但那个动作里的挑衅意味浓郁得像是往汤里倒了半瓶辣油。

“你们俩很熟啊?”

他的叉子还搁在我的盘子边上没收回去。人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那个表情,眉毛挑着,嘴角歪着,眼睛半眯着,一脸不爽。

“嗯?”我把一张用过的纸巾团成球扔到旁边,抬起眼皮看他,“碍着你了?”

“不是。”诸伏的声音插进来,平稳得像是没有注意到空气里突然升高的电压,“之前跟朝仓同学在食堂一起吃过饭,她提过罢了。”

我拍了拍诸伏的胳膊,意思是:不用跟他废话。

诸伏看了我一眼,理解地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到菜单上。

手还没收回来,脑子里突然跳出个念头。

白川还在宿舍。

她之前喝醉了都吐成那样,万一这会儿醒了,饿着肚子,又刚哭过一场,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立马抬手招呼服务员,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麻烦再拿一下菜单。”

“怎么了,小凛酱还不够吃?”萩原从菜单后面露出半张脸,眨了眨眼。

“不是,给白川点一份。”我把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摊开,手指在套餐列表上扫过,头也没抬,“她被某些人惹哭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清淡的定食上。白川刚哭完,不能吃太油腻的。

“白川挺好的。”我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除了眼神不太好。”

“阿嚏——!”

这个喷嚏来得太不是时候,把最后那句话的气势打了一半的折扣。我揉了揉鼻子,抽了张新纸巾。

“呵。”松田阵平斜着眼看我,手里的叉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别暗地里骂人,会有报应的。”

“我说的是实话。”

“报应这不就来了?喷嚏打不完了吧。”

萩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吃完饭,四个人往学校走。夜色比来的时候更浓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诸伏停下脚步。

“我有点事,你们先走吧。”他朝我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和萩原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诸伏这个人做事总是有他的理由,不需要多问。

又走了几步,松田阵平也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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