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白川一觉醒来,好像就把喜欢松田阵平那件事给翻篇了。
前一天晚上还趴在枕头上哭到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还肿着,头发还乱着,她已经能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我今天食堂早饭有什么。上课的时候她照旧坐在松田前面,偶尔转过头说几句话,语气平平常常的,跟普通同学一样。和我也照旧嘻嘻哈哈,聊八卦、挑发夹、商量周末去哪里逛。她不提,我也不敢问。那天晚上她哭着跑出饭店的样子还印在我脑子里,可她本人已经若无其事了。
也许花痴就是这样吧。来得快,去得也快。季节性的。像春天的花粉症,发作的时候要死要活,过了那阵子就好了。
我还是死磕体能。
障碍跑的栏杆被我撞倒了无数次,两米墙上的手印叠了一层又一层。有时候练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躺在沙地上看天,心想我当初考警校前喝的水里大概是掺了兴奋剂,不然怎么一进警校就菜成这样。文化课能排前面,体能吊车尾,这种不平衡感让人很恼火。
后来教官找我谈话。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训练场,能看到远处有人在练障碍跑,翻墙的动作轻盈得像鸟。
“朝仓,你的文化课成绩不错,以后可以考虑去技术科或者交通科。”教官把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用笔尖点了点那几个分类选项,“那边对体能的要求会小一点。”
“那怎么行。”我把表格推回去,推得比教官推过来的力道多了那么一点,“都是当警察的,哪能对自己放松要求。”
教官看了我几秒,然后把表格收回抽屉里。
“一个个都是犟种。”
后来听说松田和萩原他们被提前招进了爆破组处理班。消息是在食堂传开的,萩原被一群人围着恭喜,松田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
白川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蛋卷,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这么看来,还是这俩最配啊。”
我看了她一眼。
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打死她也说不出来。那时候松田阵平就是她的太阳,她整个人都是围着那颗太阳公转的。现在太阳和萩原“最配”了,她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点磕到了的满足感。
当初追人家追得要死要活的,好像不是她似的。
不过那时候白川已经交了新男友了。外校的,学经济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和白川之前喜欢的类型完全不一样。白川说他“特别好”,具体怎么个好法也没细说,反正她开心就行。
真的,她没男人大概是活不下去的。
后来我们把这事告诉了松田。倒不是特意跑去说的,是有一次在食堂碰上,白川正好挽着新男友的胳膊从门口经过,萩原用筷子捅了捅松田,朝那边努努嘴。
松田阵平看着白川的背影,拍了拍胸口。那个动作过于夸张,手掌在胸口上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好了。”
至于么。
樱花开了的时候,我们毕业了。
警校的樱花和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樱花是柔的,软的,开在公园里供人拍照的。警校的樱花开在训练场边上,衬着沙地和障碍墙,衬着那些被晒得黝黑的脸和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反倒开出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架势,好像在说:好看怎么了,好看就不能当警察了?
教官替我写了不少好话。文化课成绩加上态度,大概还有那一句“都是当警察的哪能放松要求”,总之我被分到了搜查三科。不算最好的去处,但也不差。白川去了技术科,她说反正她也没什么技术,随便混混得了。
她是没技术。可她有爸爸。
降谷作为我们这届的优秀学员代表发完言之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毕业典礼上他站在台上,穿着笔挺的制服,念稿子的声音平稳有力,台下一片安静。然后第二天,这个人就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这种事我们大致也知道一点,但不能说,更不能问。纪律嘛。诸伏也是差不多的状况,只是更早一些,也更安静一些。有时候觉得这所学校就是这样,把一群人聚在一起,在樱花树下列队,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把他们拆散,派到不同的角落去。
毕业那天白川的男朋友过来帮她理东西。小伙子卷起袖子,抱着纸箱楼上楼下地跑,额头上全是汗。白川站在旁边,手里只拿了一个发夹盒,负责指挥方向:“那个放到那边”“这个别忘了”,比在训练场上被劫持的时候神气多了。
我在宿舍楼下整理自己的箱子。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一个毛绒兔子塞在角落里,耳朵被箱子盖压住了,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绒布。我把兔子的耳朵拨出来,正往箱子里塞,身后有人走过来。
松田阵平。他今天穿了便服,一件深色的T恤,看着倒比制服顺眼。头发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从入学第一天就没好好梳过。
“你一个人?”
“不然呢,我也没有男朋友来帮忙。”我把箱子盖往下压了压,里面的东西挤得嘎吱响。
他没接这个茬,顺手把箱子从我手里拎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搬自己的东西,连问都没问。
“走吧。”
我和他一起往校门口走。经过他们宿舍楼下的时候,他让我等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楼。过了几分钟,他拿了个东西下来。那个淡蓝色的盒子,银色花纹的包装纸,米白色缎带打成的蝴蝶结。白川送他的那个八音盒。包装纸还是那么精致,蝴蝶结还是那么端正,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说明他连拆都没拆过。
“你要还给白川?”我皱起眉头,“你别多事啊,人家男朋友可在呢。”
“我还她干嘛。”松田把八音盒往我箱子里一塞,塞完了还用手压了压,好像怕它弹出来,“给你了。你们女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然后他从我手里接过箱子,继续往前走。
“什么叫‘你们女人的东西’。”我追上去,和他并排走着,“好歹也是白川送你的好吧。”
“所以叫你转交啊,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
“她不缺这个了。你这种自说自话的脾气,到了社会上很容易挨揍你知道吗?”
“哦,谢谢提醒哦。”松田阵平步子不停,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欠揍的调子,“体能跑都要靠人连拖带拉才合格的警察,到时候谁挨揍还说不准呢。”
是,最后一次障碍体能考核,我就是被这群人又拖又拉才勉强过的。跑到我快吐了,胃里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松田在前面拽着我的手腕,萩原在后面推我的肩膀,班长在旁边喊节奏。教官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当时负责计分的还是班长。后来成绩表上那一栏到底是怎么填的,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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