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其实很想走近一些。
她想看看那些灵芝菌盖上的纹路，想知道它的菌柄究竟有多粗，也想弄明白，它是怎样与地下火脉连在一起的。
不过，想到白白刚才说的话，她还是停住了脚步。
万一这株灵芝真的已经诞生了灵智呢？
那自己未经允许就凑过去研究人家的身体，多少有点不太礼貌。
越昭想了想，朝着那株巨大的灵芝拱了拱手，“晚辈越昭，无意间循着声音来到这里，冒昧打扰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只有一粒暗红色的孢子，慢慢从她眼前飘了过去。
她低头看向白白。
白白也抬头看着她，“昭昭，它是不是睡着了？”
“有可能。”
“那我们要试着叫醒它吗？”
越昭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万一人家睡得正香呢。”
白白深以为然。
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叫醒，确实也不是一件让虎高兴的事情。
越昭便没有继续靠近，她在入口附近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白白也在她身旁趴了下来。
这里的岩石十分温暖，越昭将手掌贴在石面上，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岩层深处的火灵气仍然在缓缓流动，只是与她先前见过的地火支脉相比，这里的流动显得格外平缓。
那株巨大的灵芝仿佛与整座洞穴融为了一体。火灵气沿着岩层汇聚而来，又以一种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方式，缓缓散向四周。
越昭看了一阵，便没有再刻意探查。
她把手收回来，抬头看着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红色孢子。
白白也在看，她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碰飘到面前的光点。那粒孢子被她带起的气流推开，慢悠悠地飘远了。
白白又伸出爪子。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碰到。
她盯着那粒孢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昭昭。”
“嗯？”
“它这么大，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
越昭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株几乎填满整座洞穴的灵芝，“应该会吧？”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不过，我也不知道灵芝会不会做梦。”
白白想了想，“那它会梦见什么呀？”
“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
白白安静了一会儿，她仰着脑袋，认真望着那片高高的菌盖，“它会不会梦见自己还是一株小灵芝的时候？”
越昭忍不住笑了。
她正想说，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灵芝自己才知道，洞穴里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倒也梦见过。”
越昭的笑容停住了，白白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一人一虎同时抬头。
那株巨大的灵芝仍然生长在那里。
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只有一道缓慢的声音，仿佛随着洞穴里的火灵气，自然而然地传到了她们耳边。
过了一会儿，越昭试探着问：“是前辈在同我们说话吗？”
“嗯。”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里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会说话了。”
越昭怔了一下。
白白立刻说：“我也会说话！”
洞穴里安静了片刻。
“哦。” 那道声音慢吞吞地回答，“原来小老虎也会说话。”
白白似乎觉得这个回答还算不错，她挺了挺胸膛，“我叫越白。”
“越白。”那声音慢慢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白白高兴了。
越昭看着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株灵芝竟然能听到她和越白的传音。
她重新朝着那株灵芝拱手，“晚辈越昭，见过前辈。”
“越昭。” 天火灵芝又重复了一遍。
它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这样完整的人族语言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并不含糊。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们在外面的通道里听见了声音。” 越昭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刚才那样，咚咚的声音。”
天火灵芝安静了一会儿，“原来你听见了啊。”
越昭点点头，“我循着岩层里的震动走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很久……” 天火灵芝似乎想了一下， “外面的路，确实有些弯。”
越昭听见这句话，忽然有些想笑。
何止是有些弯。
她在黑暗里绕了不知道多少道岔路，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
不过她没有抱怨，只是认真点了点头，“是挺弯的。”
白白在旁边补充：“还有一段特别窄，我都走不过去。”
“哦……” 天火灵芝又想了一会儿，“那段路，以前好像没有那么窄。”
越昭微微一怔，“以前？那是什么时候？”
天火灵芝没有立刻回答，洞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那道声音才重新响起：“不记得了。”
越昭眨了眨眼，“前辈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吗？”
“应该是吧。” 天火灵芝想了想，“我一直在这里。”
它停顿了一下，“从这里还没有那么多石头的时候。”
越昭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岩层，又抬头看向高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句话。
她决定换个问题，“前辈，您会说人族的语言，是以前有人来过这里吗？”
“来过。” 这一次，天火灵芝回答得很快，“以前有人族来过。”
“是他们教您说话的？”
“嗯。”
“他们还会给我讲外面的事情。” 天火灵芝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个人族，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笑。”
越昭安静地听着。
“他讲过很多事情。”
“有些我听懂了，有些没有。”
“后来呢？” 白白问。
“后来……” 天火灵芝想了一会儿， “后来他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睡着了。”
白白眨了眨眼，“你睡了多久呀？”
“不知道。” 天火灵芝的声音依旧慢吞吞的，“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越昭听着，忽然觉得这株古老灵芝所说的“很久”，恐怕与自己平时理解的很久完全不同。
她想了想，轻声问：“那前辈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天火灵芝回答得很平静，“不过，他笑起来很有意思。”
越昭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眼前这位古老的生灵，“对了，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称呼？”
“就是名字。”
“哦，名字啊。” 天火灵芝安静了下来，它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
越昭和白白耐心地等着。
“以前好像有过。”
又过了一会儿。
“忘了。”
白白有些惊讶，“名字也会忘记吗？”
“会啊。” 天火灵芝似乎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很久没人叫了，自然就忘了。”
它想了想，又说：“以前那些人族，好像也不是都叫我同一个名字。”
“有的这样叫，有的那样叫。”
“我知道是在叫我，就应一声。”
“后来他们不来了，也就没人叫了。”
天火灵芝说完，便安静下来。
越昭没有立刻接话。
洞穴里仍然暖洋洋的，细小的红色孢子在空中缓缓飘动，偶尔有几粒落在她身旁的岩石上，停留片刻，又被轻微的气流带走。
白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会想他们吗？”
“会啊。” 天火灵芝回答得很自然，“有时候睡醒了，会想起一些，不过大多也记不清了。”
它想了一会儿，“你们人族，有点像树枝上的鸟雀。”
“有时候来一只，有时候来好几只。有的停一会儿就走了，有的会待很久。”
天火灵芝慢慢说着，似乎正在回忆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它们从外面飞过来，叽叽喳喳的，讲许多事情。”
“山外面下了雪，哪里的花开了，谁和谁打了一架，还有什么地方新修了一座城。”
“有些事情，我听不太懂，有些倒是挺有意思。”
白白听得很认真，“那你喜欢听吗？”
“喜欢啊。” 天火灵芝说，“不然为什么要听呢？”
白白觉得很有道理。
越昭忍着笑，继续问：“前辈还记得他们讲过什么吗？”
“记得一些。” 天火灵芝想了一会儿。
“以前有个人族，总喜欢给我讲天上的星星。”
“他说，天上有很多星星，有些亮，有些暗。不同的时候，看到的还不一样。”
“我问他，星星是什么。”
“他说，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许多会发光的东西。”
天火灵芝停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奇怪，这里也有很多会发光的东西。”
越昭抬头看了看那些漂浮在洞穴里的孢子，“前辈说的是这些吗？”
“嗯。”
“他后来告诉我，星星比这些大得多，也远得多。”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白白仰起头，看着那些红色光点，“那他带你去看过星星吗？”
“没有。” 天火灵芝回答，“我又走不了。”
白白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株灵芝与岩层连在一起的巨大菌柄，终于意识到，对方似乎没有办法像自己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哦。”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想看吗？”
天火灵芝安静了一会儿，“以前想过。”
“后来呢？”
“后来睡着了。”
白白眨了眨眼，越昭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火灵芝似乎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反正这里也挺好。暖和，睡着也舒服。”
越昭点点头。
她坐着的岩石确实十分温暖。
若是每天都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觉，倒也不难理解它为什么不愿意离开。
天火灵芝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个人族，喜欢坐在那里。”
它的声音缓缓传来。
越昭顺着自己的感觉，望向洞穴另一侧的一块岩石，“是那边吗？”
“好像是。”
“他每次来，都要坐很久。”
“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次，他伸着手，等了很久。”
白白好奇地问：“等什么？”
“等我的孢子落下来。”
越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是想收集孢子吗？”
“应该不是。” 天火灵芝想了想，“他也没带走。”
“就是等一粒落在手上。”
“落到了，他便笑，然后又等下一粒。”
“他好像等得很高兴。”
越昭看着那些慢慢飘落的光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理解一点。
有时候，等待一件小事发生，本身就很有意思。
尤其是当你不急着去做别的事情时。
她伸出手，一粒红色的孢子从她指尖旁边飘了过去。
她没有去追，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另一粒孢子慢悠悠地落在她的掌心，微微发暖。
越昭看着它，笑了一下，“好像确实挺有意思的。”
天火灵芝安静了一会儿，“嗯，他当时好像也是这样笑的。”
越昭抬头看向那片巨大的菌盖。
天火灵芝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阵，白白又问：“那后来他们都不来了吗？”
“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多久呀？”
“不记得了。” 天火灵芝想了想，“上次醒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没人。”
白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越昭却忽然想到，若是这株灵芝每次沉睡的时间都很长，那么它口中的“很久”，恐怕远远超过自己能够想象的年岁。
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前辈，既然以前也有人来过这里，那他们也是循着声音找到这里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
“有的本来就在山里走，走着走着，就走过来了。”
“还有的……” 天火灵芝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来的了。”
越昭笑了笑，“我倒是因为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才能感觉到岩层里的震动。”
“功法？”
“嗯。” 越昭想了想，站起身来，“晚辈修炼的是《龙象负山功》。”
她没有急着展示什么，只是依照平日修炼时的习惯，缓缓运转起体内的灵力。
越昭赤足站在石面上，脚下的岩石依旧温暖。她并没有刻意催动灵力去探查那株巨大的灵芝，只是让功法自然运转了一周。
“就是这样。” 越昭停下来，解释道，“修炼这门功法之后，我对山岳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一些。今天也是靠着这个，才一路找到了这里。”
天火灵芝没有立刻回答。
越昭等了一会儿。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震动。
咚咚。
巨大的菌盖随着火灵气的流动，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那道慢吞吞的声音才响起来，“这个功法好像有点熟悉。”
越昭愣了一下，“前辈以前见过有人修炼《龙象负山功》吗？”
“不知道。” 天火灵芝似乎正在回忆，“名字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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