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的热气快要将人溺死热死了。
殷不换被掐的喘不过气,时不时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皆因方展月手上的劲头是练过的,不会让人死,也不会让人好受。
暗卫有了些力气,见到这副场面,他便摸向自己的刀剑,剑拔弩张。
阙春深也站起身来,与暗卫对峙。
两个人,都是武功上乘的高手。
他们之间的对决,很是无聊,只在一招。
怎样的一招,要看对方出什么差错。
“说,你到底是谁?”方展月的汗液滴落在殷不换的脸上,“殷不换……去哪里了?你不说,我就弄死你。”
殷不换像个在掌间扑腾的脆弱鸟儿,他颈上的血管,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方展月留出了给他说话的缝隙。
“我……就是……殷不换啊。”
“展月,你不喜欢……吃糖,糖有什么好吃的,沾手上粘腻,放嘴里……甜腻,又对武功没有什么精益,不如……五谷杂粮,长些力气。所以……太皇太后给你的……桂花蜜,你总是送给我。”
“现在……我很久没收到桂花蜜了。”
“瓦舍……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只可惜,那里的食物,我们只吃了一半,那里的耍物,我们只买了一半,你还没有带我……玩完吃完,我们就决裂了。”
“你……很喜欢,银线绣的牵牛花,绣在绿罗裙上,夜风吹起时,你拉着我的手,我跟在你身后,街面起了灯火,它们在缓缓流淌。”
殷不换看着眼前的方展月,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仿佛里面盛满了星星,那般的灿烂,像猫的眼睛,像两颗硕大的琉璃球,镶嵌在人的皮肉里面。
“我……不是那个……辱骂你欺负你的殷不换。”
“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小呆毛啊。”
“我们……本来……就是两人,住在了……一个的身体里。”
“他在白日出现,我在夜晚游走。”
殷不换泪眼婆娑,她曾经管他叫“小呆毛”,因为他左侧额角有一撮头发总是翘着,压不下去,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根细细的呆毛。
殷不换白日克己复礼,每每总是用水将翘起的头发压下去。
而在夜间玩耍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只顾着玩闹。
方展月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了,她踉跄着退开,似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殷不换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滚落出一滴泪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话。
他没本事,抢不了身体的主导权,也照顾不了展月。
阙春深收了刀剑,他快步走到方展月的身边,将她从殷不换的身边抱起来,方展月紧紧攥住他胸口的衣衫,指节发白。
他抱着她到了另一侧凸起的岩石处,这里离崖边远点,热气没那么烫。
可不知怎么起了水雾,水雾覆上人的眼睛,再一点一滴的落下去。
阙春深微微抬起眼,他看向展月,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从前总是这样,偶尔抬眸一瞥,便匆匆敛下去。
只有在她脆弱,伤心的时刻,他才会毫无顾忌的看她,她不会注意到的。
他……好像是吃了最酸的青果子,蘸了最酸的醋,长久被压抑出来的黯淡,此刻好似正在他的心中擂擂振鼓。
他低下了头,将她紧紧的抱在怀中。
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拢在一团温热而模糊不清的水雾中。
她在迷离的水雾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前只有一副瘦的惊人的身躯,阙春深猝然闭上了双眼,他没有看到展月眼中流露的情绪。
原本圆润饱满的脸蛋已经瘦了很多,往日丰盈尽数褪去,就像是快刀割了两颊的肉,一双眼沉在朦胧的水汽中,像一只脆弱无助的小兽。
她该要往何处去,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骤然抓住了他胸膛上的肉,她在阙春深的耳边轻轻说:“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我不要……不要……你欺骗我,对我有所隐藏。”
“我……只有……你了啊。”
展月的声音飘飘荡荡,仿佛是隔了很久远的距离,才传入阙春深的耳朵里。
是幻觉吗?
阙春深觉得不像,就像当时二人相拥落入悬崖时,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字“爱”,他也觉得像幻觉。
人太想什么了,便会无比的相信假话与虚幻。
卑劣,无耻的,而又情不自禁的。
他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温柔而虔诚的呢喃:“我的命……在郡主的手中,我……永远都是郡主的。”
火光将他的面庞蒸腾的格外艳丽,水将衣衫变得薄如蝉翼,它们尽数贴在身上,勾勒一副好身躯。
所有的热气缠绕在他们身上,阙春深不禁卑劣的想。
她会爱他吗?
毕竟,他们可是未婚夫妻,同殷不换在一起,她可以得到更多,当然这一切得在她拥有对方氏完全主导权的前提下。
那他算什么?
小妾,外室,会被正房夫人捶打,痛骂和磋磨的可怜人。
再多些坏,就是又坏又可怜的人。
他叫展月郡主,郡主府的奴仆们,帝姬府的人,宫女内侍们,也会喊她郡主,他们是一样的。
因为他更有用,所以展月更愿意要他陪伴,同他亲近。
他太可怜了,所以她才可怜的,施舍的,爱他。
惶惶不可终日,火者。
展月迟早会同别人在一起,不是殷不换,也会是其他人。
唯独不会是他,因为他是一个阉人。
想通了这些,阙春深浑身便忍不住的颤抖,摇摇欲坠,好似历年风吹日晒雨淋,通通换作一场清白无暇。
他很想用这副身子取悦展月,用美丽的容颜去诱惑展月,让她对他负责,用世俗的规则牢牢的绑住她。
既荒谬,又可笑。
哪里有世俗的规则啊,再美的容颜也会衰败,他的身子更是添了数十道可怖的伤疤,什么美丽,全是恶心啊。
他就是一个阉人啊,阉人,怎么让姑娘对他负责,他什么都给不了她,只有一双手和舌头,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无论怎样学习,怎样灵巧,他还是一副残躯。
像一只狗,紧紧的跟随在展月的身边吗?
狗老了,或者病死了,就死在路边,或者主人回过头来,将他抱在怀里,他要去哪里,他不知道。
无数只细小的虫正啃咬他的骨头,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正烈烈作响,呼之欲出。
是忧,是妒,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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