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东向西走,再走过长长的甬道,甬道越发的宽阔,挤压骨骼、血肉与七窍的逼仄感渐渐退去,隔三五步便有一颗夜明珠,明亮而饱满,仿佛是新近放置的。

甬道的石壁上多了些精美绝伦的壁画,很是清晰与鲜艳,仿佛是画师刚搁下画笔,颜料还未干透。

壁画之上,并非安乐公主生平。

而是一位身穿鲜绿暗花短褙子,下着鲜红宽裤的女童。

她挽着双丫髻,配着红绸带子,脚上踩着一双绣着牵牛花的软布鞋。

方展月看的再仔细些,原来,这世间还有同她穿衣品味相似的人,真是个妙人。

阙春深一步步向前走去,方展月歪过头,细细查看她的生平。

女童在喧闹长街上跑,怀里还抱着一只黄泥胖娃娃,身后一个男孩追着她,她咧开嘴巴笑,跑得急了,便平地绊了一脚,男孩将她拉起来,像个老大人般数落她,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的笑了一下,嘴巴里缺了一颗牙。

再后来,病弱的妇人躺在床上,窗外梨花飘飞钻入窗子,它们落入了火盆,在女童的泪水中化为灰烬。

女童坐在高高的城楼上,一个人看日落,男孩坐在车队的驴车板上,低垂着脑袋,出了城。

方展月趴在阙春深的背上,她的嘴唇落在他的耳畔,气息温热:“为何……你很难过,伤心?”

她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的变化,他很失落,像一只雀儿,它双翅收拢,羽尖轻颤。

往常,他的情绪都是一潭深水,谁也不能触摸,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羞耻嫉妒,他都隐藏的很好。

可此时,方展月越来越觉得,似泥偶尘土碎裂,所有的一切的欲望都会坦露。

“生死之间……臣会害怕的。”阙春深沉默两息,想到一个适合的借口。

方展月抬手捏住他脸颊一侧的薄肉,迫使他的脸直视于她。

脸上的皮肉被扯的微微变形,他的脸被她强硬扯过来,对着她的眼睛,他在骗人。

方展月松开了手,冷哼一声:“哦,吓死你,吓死你,哼……”

阙春深犯了一个错误,方展月最讨厌别人骗她。

夜明珠的光洒落,照在他温柔的眉眼,光为他笼上了一层流光浅浅的薄纱,嫣红眼尾,琉璃眼珠,他轻笑了一声。

“郡主,可否将臣再抱的紧些,地下并不平稳,我怕摔了你。”

方展月冷着脸说:“哦,哦,哦。”

“快走吧你,殷不换要追上来了,我不要和他挨着。”

“好。”

阙春深轻快的回了句。

他总不能说,他感受到了方展月殷不换的感情在死灰复燃,他终将被排除在她的人生之外吧。

这样讲出来,是否……太过于可笑。

太过于……自视甚高,自取其辱。

殷不换正对暗卫嘱咐:“你……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他打不到我,但你会遭殃的。”

暗卫垂着头说:“侯爷待我极好,不会打我。”

殷不换则说:“我看到了……他要给你成亲,娶老婆,一幅幅画像摆着。”

“那我很开心。”暗卫回道。

殷不换迷茫的说:“可,他没有问过你一句,只挑他喜欢的,觉得合适的。”

“不应该吗?”

殷不换摇了摇头,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挑一个健康丰腴的丫头,同暗卫成婚,再生下一堆暗卫,供殷氏驱使。

“那你愿意吗?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吗?”殷不换问道。

暗卫摇了摇头,他没有心动的资格。

殷不换是暗卫和丫鬟的主子,将他们两个人配在一起,生孩子过日子,是恩赐。

殷不换与方展月是更上面人的奴仆,配在一起,生孩子做事情,也是恩赐。

甬道深深,几人无言的走着,直至再走到一扇门前。

阙春深推开石门,一股极其难闻的气味涌过来,呛的四人直咳嗽。

方展月说:“这地方怎么还有草木灰和木炭,真是……呛死我了……咳咳咳咳……”

阙春深则说:“官办藏书阁会取草木灰和木炭做地基,用来防潮,这里……怎么讲究的……防潮法子……”

二人在对方惊恐的眼睛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们到底闯了怎样一个虎狼窝啊。

缓缓进入内室,岁月与夜明珠格外珍惜书籍,这里深埋地底,却仍旧长明不息,林立着数千书架,从地面一直到这里高高的穹顶,书架之间仅容一人通过,一眼望不到头。

方展月瞧见最近的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贝叶经,卷轴,还有蝴蝶装。

方展月说:“这里都快漏成筛子了,连蝴蝶装都有。”

她漆黑瞳孔一转,“欸,你说,这里会不会是安乐公主后人的居所,他们住在这里呢?”

“河那里还有船夫呢?这里有蝴蝶装的书册,还有这里的造物,需要保养修整,这里肯定有安乐公主的后人。”方展月笃定的说。

阙春深侧过脸,看着最近的那排书架,榫卯咬合极紧,有修整过的痕迹,他抬手翻了翻书页,是柳永的词。

“极有可能,不知安乐公主后人是敌是友,是否留了招数,要将进入墓穴的盗墓者一并绞杀。”

“而且,安乐公主的后人定然在国朝做到了不一般的地位,至少,与朝廷有些关系。”

方展月伏在他背上,心中思索良久,一扭头,瞳孔骤缩。

“殷不换!你在什么?”

殷不换站在几步外的一排书架前,背对着他们,他耸着肩膀,双手鼓捣鼓捣书页,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沾着灰白色的碎屑。

听见方展月的声音,他慢慢地,极不情愿的转过身子,嘴巴还在咀嚼。

“我……只吃没字的部分,”嘴巴里的书页有些难咀嚼,声音含糊不清,“我只吃一点,只吃一点,我只吃没字的部分,有字的部分我没碰,我都留着呢。”

殷不换甚至还将手里拿着的书举起来给展月看,翻了几页,墨色浓黑,像是刚填补的,一个字都没缺,他只挑了空白页和书封内侧的衬纸吃。

暗卫抬手摸了摸鼻子,脸色不太好看,给自己的主子解围:“郡主……侯爷他不会辟谷。我们进来之前,已经有整整一日一夜没进过食了。”

殷不换抹了抹脸上的碎屑,对展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方展月只好随他而去,她对殷不换说:“若哪日脱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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