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东厢果然发起热来。

陈度烧得人事不清,每次有人替他换药,他都会下意识握紧手边的东西。有一回抓住了赵大夫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钱穗盈听说后,终于找到理由去了东厢。

她端着一盏温水进去时,屋里热得厉害。炭盆烧得正旺,药味混着血腥气,叫她脚步顿了一下。

陈度躺在榻上,已经换过衣裳。那件灰斗篷不见了,肩上缠着厚厚布条,脸色仍白,眉头紧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赵大夫见她来,皱眉道:“小娘子怎么来了?”

钱穗盈举起水盏:“我来送水。”

赵大夫叹了口气:“那放下便回去吧。”

钱穗盈把水盏放到榻边,陈度忽然动了一下,他眼睛没有睁开,手却猛地抓住她的袖口。

钱穗盈吓了一跳。

赵大夫忙上前:“小娘子,莫动莫动。”

陈度烧得糊涂,声音低哑得听不清:“别……”

钱穗盈低头看他,“别什么?”

他没有答,只抓着她袖口不放。

赵大夫想把他的手掰开,钱穗盈却忽然道:“算了,让他抓着吧,我不动。”

陈度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仍没有放开。

钱穗盈只好在榻边坐下。

赵大夫摇头:“小娘子,病人发热,最会胡抓乱动。你别被吓着。”

“我不怕。”她其实有点怕。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淡淡一层。上元夜过去,上京城又要醒了。

街上那些灯火会被收起来,卖胡饼的人会推着车回去,杂戏班子也会换地方。昨夜那只白鹿面具不知被人放到了哪里,大约还沾着雪水。

钱穗盈低头看陈度,他睫毛很长,醒着时那双眼太冷,满是防备。现下睡着了,五官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她想起昨夜在巷子里问他叫什么,他看着她,说自己叫陈度。

钱穗盈莫名觉得,陈度这名字大约也是假的。

陈度又动了一下,手指抓紧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两个字。

钱穗盈俯身去听,这回听清了。

他说:“别走。”

钱穗盈怔了一下,很轻地道:“嗯,我不走。”

陈度仍没有醒,她坐在榻边,袖口被他握在手里,看着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钱穗盈默默地想,阿耶这回一定要骂她很久。

果然没过多久,钱伯庸便来了。

他一进东厢,看见榻边坐着的钱穗盈,眉头先皱起来。再看见陈度手里攥着她的袖口,脸色便更沉了。

“钱穗盈。”

钱穗盈立刻抬头,她试着往外抽了抽袖子,没抽出来,只好小声道:“阿耶,是他不放手。”

钱伯庸看着她,“他不放手,你就这样干坐着?”

钱穗盈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可眼下又实在不好把袖子硬拽出来。

赵大夫在旁道:“郎主,小娘子暂且坐一坐也无妨。他烧得厉害,心神不稳,强掰开怕又挣动伤口。”

钱伯庸忍了忍,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大夫道:“热还没退,肩伤不轻,失血又多。能不能平稳度过,要看他的造化了。”

他没当着钱穗盈再继续往下问,唤来管事:“东厢里的人都换成府里老人。昨夜出门跟车的,一个也不许离府。侧门今日不开,若有人上门找人,先报到我这里。”

管事低声应是。

钱穗盈听着,心里有些发虚。

钱伯庸转头看她,“现在知道怕了?”

钱穗盈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觉得这样太不像话,便低声道:“知道一点。”

“只知道一点?”

“……知道很多。”

钱伯庸气得笑了一声,他走近两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没用力,“你昨夜在前院是怎么答应我的?”

钱穗盈低着头:“不买活物,不捡东西,不管哭哭啼啼的人。”

“那榻上这个是什么?”

钱穗盈看了一眼陈度,“他没有哭。”

钱伯庸深吸一口气。

赵大夫低头整理药箱,装作没听见。

钱夫人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一句,也没忍住看了女儿一眼:“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钱夫人走到榻边,见陈度仍抓着她袖口,便轻声道:“先让人剪一截下来。”

钱穗盈一怔:“剪我的袖子?”

钱夫人道:“不然剪他的手?”

钱穗盈想了想,觉得还是袖子要紧些,便乖乖伸手。绣橘拿了小剪子来,小心剪下一截袖角。

陈度果然仍攥着那点布,钱穗盈终于脱身,站起来时腿都有些麻。

钱伯庸道:“盈娘,回房去。”

她小声问:“他若醒了呢?”

“醒了自有人照看。”

“他若问我呢?”

钱伯庸看她:“你觉得他该问你吗?”

钱穗盈不说话了。

钱夫人见她眉眼耷拉着,叹了口气:“你回房换件衣裳。等他热退了,许你过来看一眼。”

钱穗盈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陈度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一截月白袖角,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回到自己房里,绣橘替她找衣裳,一边找一边小声道:“郎主方才看着好凶。”

钱穗盈换了件杏色小袄,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照出她有些发白的脸,鬓边梅花钿昨夜没来得及卸干净,还残了一点淡红。

她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又想起昨夜那个白鹿面具,“哎呀,我的面具呢?”

绣橘愣了一下:“昨夜乱成那样,我也没顾上。好像是护院收了,和那人的斗篷放在一处。”

钱穗盈道:“可千万别弄丢了。”

绣橘看她一眼:“小娘子还惦记面具呢?”

“不惦记面具,惦记人吗?”她反问。

东厢那边到了午后仍没传来好消息。

陈度热得厉害,药喂进去一半,又吐出来一半。赵大夫说他身子底子倒不差,只是伤后奔逃太久,硬撑过了头,如今这一倒,反伤得比寻常人还重。

钱穗盈听见“奔逃太久”几个字,心里就更不安。

他到底从哪里逃出来的?追他的人又是谁?

她想去问阿耶,却被钱夫人叫到正房。

钱夫人正在看人送来的衣物,昨夜陈度换下的灰斗篷洗不得,上头有泥、有雪,也有血。

白鹿面具也在一旁,已经擦干净了,只是眼尾金粉被雪水浸过,淡了一块。

钱穗盈看见面具,立刻走过去拿。

钱夫人看着她:“盈娘,你可知道,若昨夜追他的人真找上钱家,未必是一件小事。”

钱穗盈低声道:“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钱夫人道,“你只是看见他快死了,便觉得不能不管,可有些人不是救回来就算完的。盈娘,救人容易,收尾难。”

钱穗盈握着面具,许久才道:“可我不救他,他昨夜就死在巷子里了。”

钱夫人心里一软,嘴上却仍道:“我和你阿耶不是怪你救人。”

“那怪什么?”

“怪你先救了,才想后果。”

钱穗盈想了想:“那下次我先想。”

钱夫人被她气笑:“你还想有下次?”

钱穗盈赶紧摇头。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回话,说钱伯庸让她过去一趟。

钱穗盈抱着白鹿面具到了前院。

钱伯庸坐在厅里,案上摆着几件从陈度身上换下来的东西。一枚断了线的玉扣,一小截染血的绦带,还有一只极薄的铜牌。

铜牌上没有字,只刻着一道像云又像水的纹。

“阿耶。”钱穗盈乖乖开口。

钱伯庸抬头:“坐。”

钱穗盈在下首坐下。

钱伯庸问:“昨夜在巷子里,他同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叫陈度。”

“还有呢?”

“他说别过来。”

钱伯庸看她:“你听了吗?”

钱穗盈沉默。

钱伯庸也沉默片刻,道:“你只知道他叫陈度,便把人带回来了?”

钱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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