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穗盈这一声喊出去,最先赶来的不是绣橘,是钱府的护院。

两个护院拨开人群进了巷口,看见小娘子好端端,全头全脚地站在那里,都松了一口气。

绣橘随后挤进来,脸色都白了:“小娘子,你吓死我了!”

钱穗盈朝她使了个眼色,绣橘原本还要说话,顺着她目光往巷里一看,顿时把声音咽了回去。

暗处靠着一个少年。

他半边身子藏在斗篷下,钱穗盈的披帛盖在他肩上,面具扣在怀里,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护院也看见了,他们神色一变,立刻往巷外望去。

朱雀大街上仍旧喧闹,杂戏班子的火把烧得正旺,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可喧闹里夹着几道急促脚步,有人在不远处搜寻,压低声音问:“你看见一个穿灰斗篷的少年没有?”

钱穗盈握着狐狸灯的手紧了紧。

陈度垂着眼,手指却已经按上墙根,像随时准备逃命。

钱穗盈低声道:“别动,你再动一下,血就要滴到外头去了。”

陈度抬眼看她。

她也看他。

隔着巷口那一点灯火,他看见她眼里并没有多少惊慌,反倒有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她明明也是个被人群冲散的小娘子,裙角还沾着雪水,眼里明晃晃写着:既然已经管了,就不会半途丢下。

绣橘悄声道:“小娘子,这……”

钱穗盈没有让她说完,她把狐狸灯塞到绣橘手里:“拿着,快点哭。”

绣橘一怔,“啊?”

“你哭啊。”钱穗盈压低声音,“就说我灯坏了,吓着了,叫阿娘过来。”

绣橘嘴唇动了动,又看一眼巷外隐约逼近的人影,立刻明白过来。

她眼圈本就吓红了,此刻不用装,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她抱着狐狸灯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夫人!夫人!小娘子的灯摔坏了,小娘子吓着了!”

钱穗盈听得眉心一跳,她本意是叫绣橘哭,不是叫她哭得这么响。

不过响也有响的好处。

巷外那几道搜寻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寻人的人若要进来,便会撞见钱家的女眷和护院。上元夜朱雀大街人多眼杂,谁也不愿无端招惹高门富户家的小娘子。

钱夫人来得很快,她一进巷口,看见钱穗盈站在那里,先松了口气,随即看见暗处的人,脸色便沉了下去。

“盈娘。”

钱穗盈小声道:“阿娘,他受伤了。”

钱夫人没说话,只盯着她。

钱穗盈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活物。”

钱夫人险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你还敢贫嘴。”

钱穗盈低下头,不吭声了。

钱夫人只看了陈度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摔伤。那斗篷破口下洇出的血色太深,少年眼神也太警醒。

灯市里不是没有斗殴,也不是没有偷盗,可这少年身上的伤,不像街头顽劣子弟打出来的。

钱夫人没有多问,她转头对护院道:“你们俩把人扶起来。”

陈度猛地抬眼,护院刚近前,他便偏身避了一下,指节扣住墙角,眼里的冷意骤然溢出来。

钱穗盈立刻蹲到他面前,“都说了别乱动。”

陈度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去官署。”

“谁说带你去官署了?”钱穗盈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被我家护院抱上车,一个是你自己爬上车。我劝你不要逞强,血滴一路,外头那些找你的人不用动脑子都能跟过来。”

陈度看着她,没有放松警惕。

钱穗盈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若不信我,方才就该跑了。你没跑,便说明你跑不动。”

陈度闭了闭眼,仿佛认命了一般,手指慢慢松开墙壁。

钱夫人看了钱穗盈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女儿平日里那些小聪明,到了真要紧的时候,竟也不是全无用处。

护院上前,将陈度扶起来。

那少年看着单薄,身上却紧绷得厉害。被扶起时,他肩头一颤,额角立刻沁出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钱穗盈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皱眉,“哎呀,疼就说疼。”

陈度低声道:“不疼。”

钱穗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硬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钱夫人终于忍不住:“盈娘。”

钱穗盈立刻闭嘴。

几人从巷口出去时,钱夫人让两个护院一前一后挡着。

绣橘抱着狐狸灯,仍旧抽抽噎噎,说小娘子吓着了,要回府。钱穗盈则低着头,半边脸藏在披风里,看上去的确像受了惊。

陈度被护院夹在中间,街上人多,谁也没有细看。远处那几个搜寻的人从人群里扫过来,只见一队富户女眷匆匆往车边走,便又转身去了另一头。

钱穗盈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刀,不是金吾卫的装束,她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钱夫人扶了她一把:“上车。”

车帘放下,灯市的人声立刻被隔在外头,只剩车轮压过雪水的声音。

陈度窝在车厢一角,脸色比方才更白。钱穗盈的披帛仍盖在他肩上,已经被血洇透。

钱夫人看得眉心紧皱,却没有逼问他的来历,只从匣中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钱穗盈。

钱穗盈接过来,迟疑了一下。

钱夫人道:“按住他的伤口。”

钱穗盈这才挪过去,陈度睁眼看她,似乎想避。

钱穗盈道:“车里就这么大,你避到哪里去?”

他没动了,她把帕子按在他肩头。

陈度浑身一僵,钱穗盈也吓了一跳,手立刻轻了些:“很疼吗?”

他额上冷汗一层,嘴上仍道:“还好。”

钱穗盈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人嘴实在太硬,都疼成这样了,还非要说还好。

她按着帕子,尽量不去看血,只看车帘上晃动的灯影。

钱夫人坐在对面,问他:“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片刻:“陈度。”

“哪里人?”

他不答。

钱夫人也不追问,只道:“你既不肯说,我便不问。只是进了钱府,便要听钱府安排。问你时你可以不答,不该动时便不要乱动,若你把我女儿牵进麻烦里——”

她顿了顿,暗藏冷意,“我不会因你年少,就轻轻揭过。”

陈度抬起眼,“我不会连累她。”

钱穗盈低头按着帕子,小声道:“你现在已经连累了。”

马车拐过两条街,离朱雀大街的喧闹渐渐远了。

钱府侧门早已叫人开着,钱伯庸得了信,披着狐裘站在廊下。

见车回来得这样早,他脸色便不好看。再看见护院从车里扶下一个陌生少年,脸色更不好看了。

钱穗盈下车,先喊了一声:“阿耶。”

钱伯庸生气道:“我在家说什么来着?”

“阿耶说不许捡活物。”

“那这是死物?”

钱穗盈低头看了一眼陈度。

他被护院扶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仍强撑着站直。

钱穗盈小声道:“嗯,现在还没死。”

钱伯庸:“……”

钱夫人道:“外头冷,人多眼杂,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钱伯庸到底知道轻重,冷着脸吩咐:“关侧门。今夜跟车出去的人,都到前院来回话。谁也不许往外说半句。赵大夫可在府里?”

管事忙道:“已经叫人去请了。”

“请什么?”钱伯庸道,“派车去接,要快。”

众人应声而去。

陈度被安置在东厢。

东厢平日空着,屋子干净,炭火也很快添起来。钱夫人让人送来热水,又叫婢女取一套干净衣裳。

钱穗盈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钱伯庸回头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钱穗盈道:“我看他会不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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