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清早,平日里送菜、送炭、送针线的小贩到了钱家门前,都只能隔着门递话。

若问缘故,门房便说钱小娘子上元夜在灯市受了惊,夫人吩咐这两日闭门谢客。

上元夜人多,女眷受惊,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连钱家铺子里来回话的掌柜,也没能进门。

钱穗盈在房里坐了半日,终于知道事情比她想的更麻烦。她没有再往东厢跑,阿耶说过不许乱去,她便忍着。

只是她忍得不大好,一会儿问绣橘东厢那边有没有传话,一会儿又问赵大夫可曾过去,一会儿听见廊下有人走动,便抬头去看。

绣橘被她问得没法,只好道:“小娘子,东厢有事情,夫人自然会叫人来说的。”

钱穗盈撑着下巴,不太高兴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窗外。

昨夜上元挂出去的小灯,有两盏还没来得及撤下,灯芯早熄了,只剩空壳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看着看着,忽然道:“那灯挂歪了。”

绣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吧?”

“有。”钱穗盈认真道,“看着碍眼,快取下来。”

绣橘哪里不知道她是心里不安,便只好出去吩咐人撤灯。

灯取下来了,院里反倒更空。

钱穗盈坐回窗下,手边放着那只白鹿面具,心里有些说不清的闷。

她不是没见过人生病,家里仆从偶尔伤寒,铺子里掌柜也有病倒的时候。

可陈度不一样,她昨夜在巷子里见过他快死的样子,衣上是血,雪上也是血。

钱穗盈越想越气,又说不清自己是气他,还是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快到午后,东厢那边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赵大夫身边的小童,到了廊下先给钱夫人请了安,又说:“郎君醒了便不安分,赵大夫发了火,说若真从榻上跌下来,伤口再裂,昨夜便白熬了。想问夫人这里可有厚些的软毡,先铺在榻边。”

钱穗盈原本坐着,听到“跌下来”三个字,立刻站了起来。

“他要下榻?要走吗?”

小童被她问得一愣,老老实实道:“是,赵大夫没答应。”

钱穗盈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暖阁里有一块青毡,又厚又软和。”

钱夫人道:“那是冬日给你铺榻前的。”

“我知道。”钱穗盈声音放轻了些,“先拿去用吧。人在自己家里,总不能叫他摔在地砖上。阿娘,我送到就回来,不多留。”

钱夫人看着女儿,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昨夜未退的倦色,眼底也有些青。

钱夫人到底叹了一声,“让两个老仆跟着,送到便回来。若赵大夫说不许你进内间,你就在外头等。”

钱穗盈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我知道。”

绣橘去暖阁取了青毡,那毡卷起来有些沉,边上压着细密的云纹,摸上去厚而暖。钱穗盈伸手接了一下,发现自己抱不稳,才让老仆抬着。

她跟着往东厢去,一路上,钱府安静得很。

平日里这个时辰,前院该有掌柜回话,厨房该有人送午食,廊下也总有婢女小声说笑……今日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脚步声都轻。

到了东厢门外,还没进屋,便听见赵大夫的声音,“你这条命若是不想要,昨日便不必费那许多药!”

钱穗盈脚步一顿,老仆掀开帘子,她抬脚迈进去。

屋里药味比昨日更重,炭火压着,热气闷在人脸上。

陈度披着一件外袍,半坐在榻边,一只手撑着床柱,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肩上的布条隐隐透了红,赵大夫站在一旁,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钱穗盈站在门槛内,也看着他。

她怀里还抱着青毡的一角,过了片刻,钱穗盈才开口:“你要走吗?”

陈度声音低哑:“我不能留下。”

“你连站都站不稳。”

“慢慢走,总能走出去。”

钱穗盈看着他:“走出去做什么?让人再抬你一次吗?”

陈度撑着床柱的手更紧了些,肩上的血色也晕得更深。

赵大夫看见了,急得要上前按他:“你先给老夫坐回去。”

陈度却没有动,只定定看着钱穗盈:“我留下会连累你,连累钱家。”

钱穗盈心口一缩,这话阿耶说过,阿娘也说过,“那你现在走,就不连累了吗?”

钱穗盈往前走了一步,道:“你若死在钱府门口,我阿耶才真说不清。你要走,也得等伤好了再走。别叫我白捡了你,白让赵大夫救了你一夜。”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眼眶有点热,便立刻低头,看向那卷青毡,“你们先把毡铺上。”

两个老仆不敢耽搁,忙将青毡铺在榻边,一直铺到屏风前。青色毡面压住地砖的寒气,屋里一下子显得没那么硬冷。

陈度看了一眼那块毡,终于松开床柱。

老仆扶他坐回榻上,他刚一靠回去,额上便渗出一层冷汗。赵大夫骂归骂,手上却不敢慢,立刻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伤口果然裂了一点。

钱穗盈站在屏风旁,看见那点血,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陈度从头到尾没出声,赵大夫重新替他上药包扎,气还没消:“你不能再乱动了。”

陈度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钱伯庸来了。

他一进屋,先看见榻边铺开的青毡,又看见陈度肩上新换的布条,脸色便沉了几分。

赵大夫先开口:“郎主来得正好,这位郎君醒了便要下榻,伤口才刚愈合一点,又折腾裂了。”

钱伯庸看向陈度:“你要走?”

陈度道:“是。”

钱穗盈转头看他,她本以为方才说了那些,他总该缓一缓,没想到他在阿耶面前仍是这个答案。

钱伯庸倒没有发怒,只问:“你能走得出去吗?”

陈度抿着唇,不说话了。

钱伯庸在榻边坐下,道:“你若真不想连累钱家,就先把伤养住。半死不活倒在坊门外,才是把祸事往我家门上引。”

陈度唇色苍白,半晌才道:“钱郎主不该留我。”

“该不该,是我的事。”钱伯庸道,“你既然进了钱家的门,便按钱家的规矩来。”

陈度垂眼:“是。”

钱伯庸看他片刻,忽然问:“若有人自称你家仆从,我能不能相信?”

陈度答得很快:“不能。”

钱穗盈心里一紧。

钱伯庸又问:“官差呢?”

陈度迟疑了一瞬:“也不能。”

钱穗盈只觉得背后一凉,她方才还气他要走,此时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走。

追他的人不是寻常恶仆,不是街巷里的私斗,也不是能靠一句报官就收拾干净的麻烦。

钱伯庸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于是站起身道:“好,那你更要好好养伤。”

钱伯庸转头看钱穗盈:“盈娘,你出来。”

钱穗盈本来还想再看陈度一眼,被父亲这一叫,只好跟着出了东厢。

廊下风冷。

钱伯庸走到廊柱旁停下,回头看她:“不是说送到就回来?”

钱穗盈低着头:“我刚要回来。”

“刚要?”

她不说话了。

钱伯庸看着她,想训,又看见她脸色发白,终究没把话说重,“知道怕了吗?”

钱穗盈很想说不怕,可方才陈度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她说不出口,“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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