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十五岁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也是楼里的歌女,也是赶巧了,她母亲也是个弹琵琶的。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算是孤儿,至少她娘是养了她一阵子的,不算故意丢了她。
李怀总是缠着楼里资历老的姐姐们打听她娘的事,有的说她娘被大官赎出去,去京城给官家做姨娘享福去了,有的说她娘跟一个穷书生跑了,就像楼里那位叫静娘的歌女,听说是搭上船夫的船悄摸跑了。
有一回那姑娘被问得不耐烦了,和她说:“死了死了!你娘早病死了!”
她一愣,摇头说不信,她从没见过有姑娘死在楼里,那些老姑娘的赎身的银钱已要得不多,三姑便会做个人情,收点银子将人放出去。
每年都有姑娘被大官接走,排场很大,三姑亲自送出门,说是去京城享福了。
李怀对此深信不疑,她是楼里最卖力的姑娘,她和刘盼说,她一定要让大官为她赎身,以后她就能和她娘在京城团聚。
她说得高兴,刘盼听着却一言不发,面前的河水静静流淌,影子摇摇晃晃,没有李怀的时候,他的心事只和月亮说。
“我娘……从前也是楼里的。”刘盼说。
李怀一怔:“可三姑说,你是东街老裁缝家的。”
“我娘叫秦静。”
“秦静?”李怀喃喃着,“是那个静娘?”
三姑教规矩的时候一定会提起一个人,就是静娘,静娘是第一个从楼里逃走的姑娘。
流韵楼临着九州漕,时常能看见来往的船只,静娘不知怎么和船夫搭上了话,夜里和船夫跑了,等三姑想起来找人,货船早就驶远了。
刘盼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玉佩,上边刻着一个“静”字,他说:“我从前也不知道,我爹临死之前才告诉我,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我的生身母亲叫秦静,原是流韵楼的歌女,生下孩子后托付于我爹,我爹的孩子早夭,他膝下无子,便留下我为他们养老送终。”
李怀瞧着青玉佩上的刻字:“这是你娘留下的?”
刘盼攥着玉佩:“我爹说,我的生身母亲约莫是出于愧疚,才将唯一值钱的物件送给他们。”
后来老裁缝没将玉佩当出去换钱,孩子养着养着便有了感情,他担心自己走后刘盼孤苦无依,才在临终前说出刘盼的身世。
李怀问:“你爹让你来找你的生母?”
刘盼沉默片刻,摇摇头:“是我自己来的,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
他在楼里做了几年杂活,察言观色,打听到一些消息,他知道他娘的原名叫秦静,曾是歌女,认得字,是趁天黑和走私的船夫跑的,那会儿现任兵马都监还没上任,岸口管得松,多塞钱就能走。
凤盈和他说过几句闲话,说起静娘的事,凤盈印象深刻。当年流韵楼里全是三姑的人,就是签了卖身契的苍蝇也飞不出去。
机会很难得,因此静娘走得急,没带多少银钱,当年船上的运货包括补给都要写得明明白白,若是补给不够,顺着九州漕下去,约莫两三天会到一座县城,叫溏胜县,静娘或许会在里头稍稍休整。
“你要去找你娘么?”李怀问。
刘盼低着头没答话,反问她:“你要是去不了京城呢?”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从前是一个人,问月亮为什么有的母亲会抛下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他们不够好?还是因为……是姑娘?
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在互相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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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温眉生叽叽喳喳,小二时不时晕过去,醒过来再叽叽喳喳,徐三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然后小二就这样了。”温眉生一口气没歇,本来就是鬼,声音都是乱飘的,徐三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小二不适应这具身子,说话本来就慢,说到一半铃铛声一响又睡过去,王严华钻出来喊两声“大仙救我”,又晕过去,小二再钻出来说下半句。
徐三发现了规律,只要铃铛一响,小二便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这时王严华的魂魄会钻出来。于是徐三将房中四个角落的铃铛都取下来,小二才恢复正常,彻底接管王严华的身体,把话说完,徐三才得以知晓事情的全貌。
“这楼底下和回生堂连通,底下的密道是往北门去的,只是我还没跟过去就被吸上来了。”小二说。
“北门?”徐三眉头一皱,因为北门是往京城去的,当初运送金身原本也是要穿过北门,所以这底下的东西和金身一样,都是要送到京城的。
如此说来,这地下的养猪场一定和上头有关,就是不知大豫王土之上,还有多少诸如此类的养猪场。
大张旗鼓修建慈荫寺和运送金身都只是幌子,哄骗庆王等人追查金身和慈荫寺,拖慢调查进度。
可徐三实在是想不通,上头要这么多人体精血做什么?就算还是千年老妖也不见得需要这么多精血进补。
“药人的事先放一放,你能把这些魂魄救出来么?”温眉生指着窗下那一排排木头人偶,方才在厢房里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徐三一来一个个跟闷头鹌鹑似的,不作声了。
这话一出,木头人偶里才渐渐有了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嘈杂,总是叫着“蠢货蠢货”的那只魂也低声下气的,哀求徐三就他们出去。
徐三摸摸下巴:“放出来可以,直接把人偶毁掉,魂魄没了载体自然就出来了,不过他们没有肉身,只能当孤魂野鬼。”
木头人偶中有人说话了,这里的魂魄原本都是曾经留宿于此的京城官员,被楼里的姑娘引入厢房,房中香雾萦绕,令人有飘飘然灵魂出窍之感,魂魄被毫无知觉地剥里肉身,肉身被巫人施下操控咒术,替他们上京做官去了。
这些人是意外死亡,大多不甘不愿就这么投胎轮回。
“我才考中进士,寒窗苦读十几年,做官短短五载,大好前程,这叫我如何甘心呐!”
“我离京时才写了家书,要将妻儿接来京城,谁曾想这一去不回,他们孤儿寡母如何自立啊。”
人人都有苦楚,却没有说后悔因一时贪欢而丢了性命。
用此法换魂,朝堂中大半朝臣是傀儡,众口皆一,怪不得李宾说他无力斡旋,就是皇帝也实在难做决断。
这件事得尽快告知徐达和李宾,李宾一直认为同僚麻木是因为久居高位,未能见识过百姓疾苦,谁能想到身边的同僚皆是似人非人之物。
灵娇和困住李宾的少年都是太后收养的遗孤,教习的巫术皆是噬魂,如今的大豫不知有多少官员被取而代之,也不知有多少巫人在暗中潜伏。
此事耽误不得,徐三带着温眉生当即要走,小二在身后追着:“我、我呢?”
王严华也急了,强行冒出头,将小二压下去:“大仙!你快把这个鬼从我身体中赶走!”
徐三头也没回:“你就待在他的身体里,以防万一。”
“防的什么万一啊?”小二话还没说完,徐三已经从窗口跳出去了。
他嘟嘟囔囔的,王严华这会儿没了压制,钻出来抱怨:“都怪你,一个鬼魂儿不去阴曹地府投胎,在人间瞎晃悠。”
小二不服:“我要是不占了那木头人偶的身,你现在就跟他们一样被关起来了,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我谢你什么?我堂堂一个三品朝官去吃残羹剩饭,要是被人知道,我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说谁死要面子?”
正吵闹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小二走到门口掀开一条小缝,外头那人身着朱色官服,一身轻型护甲,腰间挂了一条黄金束带,身后跟着一队巡街官兵,威风凛凛。
“好气派!永州城还有官员铺得起这种排场?”
王严华一声感叹,小二总觉得他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意思,微微思索,小二道:“这么大排场,又是官兵,难不成是兵马都监?”
“你倒是有见识,认得官阶,以前读过书?”
“你这话说的,老百姓也得认得了大官,万一冒犯了就是死罪。”
门外大堂中,三姑笑意盈盈地迎上去,那人颇有官威,不曾低头看三姑一眼,在人群中指着一位身穿雪青素娟衣裳的姑娘。
“那是老姑娘了,久不曾侍客,怕怠慢了您,不如——”
三姑话还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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