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白川结婚以后,确实跟换了个人一样靠谱。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先生影响。她先生是公务员,叫一条直树,在厚生劳动省上班,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白川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的节奏都慢下来了,像是从一只蹦蹦跳跳的麻雀变成了一只踱步的鸽子。白川要是不跟上他的脚步,按她自己警校那会儿的说法,那是早晚要挨揍的。当然一条直树不可能揍她,白川当初说的“家暴男还丑呢”那套歪理,在一条身上彻底失了效。
我觉得四个人一起出门旅行,怎么想怎么奇怪。两个警校同学,一个同学的公务员老公,加上一个松田阵平。这个组合的诡异程度大概相当于把咖喱饭、草莓蛋糕、冰啤酒和一杯黑咖啡摆在同一张桌上,每样东西单拿出来都没问题,摆在一起就让人无从下手。但白川出全款,机票酒店新干线一条龙全包,我当陪客的总得尽忠职守。新干线上白川和我坐一排,松田和她先生一起。松田刚坐下就把墨镜戴上了,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往领口里缩,一副“我睡着了别跟我说话”的架势。一条直树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又转回来看看松田的墨镜,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像一个找不到合适话题的新生。
白川大概也看不下去了。两个大男人挨着坐,一个在装睡,一个在假装不需要聊天,那个画面确实有点凄惨。她站起来拍了拍松田的肩膀,把他换到了我旁边。然后自己坐过去,肆无忌惮地搂着一条的胳膊,头歪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
松田在我旁边坐下,把墨镜往下推了推,从墨镜上缘看了一眼对面那对黏在一起的夫妇,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摇了摇头,又把墨镜推回去戴好。
白川隔着过道踢了他一脚,鞋尖精准地命中他的小腿。“你嫉妒啊?”
“啊,没空。困了。”松田把墨镜一推,头往窗玻璃上一靠,继续装睡。
跟松田比起来,我还是有陪客的自觉的。一路上和对面那对夫妇聊着天,主要是跟白川说话,问问婚礼的细节,问问新房的装修,问问一条直树的工作,把那些能填满时间的、安全的、不会踩雷的话题一个一个往外搬。也一直牢牢记着,千万不能把她警校时期追松田的事给抖出来。每次话题漂到警校,我就条件反射地检查一遍接下来的话里有没有暗礁。
一条直树问了我们不少警校的故事。他问警校的早上几点起床,问障碍跑是不是真的有两米高的墙,问食堂的饭菜是不是真的那么难吃。白川在旁边笑着补充,说她第一次翻墙的时候挂在上面下不来。气氛很好,直到话题不知不觉地漂到了那些不在场的人。一条问起我们班还有哪些同学,白川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拐了个弯,说起班长现在的部门。松田在旁边动了一下。不是大的动作,只是肩膀轻轻往上提了半寸,又落回去。那条装睡的手臂依然抱在胸前,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你不用装睡的。”我轻声说。声音压得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你也不必用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提醒我吧?”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眼睛,斜着看了我一眼。
车到札幌,白川催我们快一点,要换车去小樽。她站在月台上,一条胳膊挽着老公,另一只手朝我们拼命地挥舞,羽绒服的袖子在风里鼓得像两面小旗。我和松田走在后面,同时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站在月台上蹦跶的身影。
“该快点的是你吧?”
这句话从两张嘴里同时出来,音调不同,字数一个不差。我转头看他,他转头看我,然后他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行李箱,意思是走快点别挡路。
札幌比东京冷太多了。空气里的冷不是东京那种湿漉漉的、贴着皮肤往里渗的冷,是干的,硬的,像一把细小的碎冰直接扑在脸上。车站外面的积雪堆了半人高,铲过的路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换着手拖行李箱,右手冻僵了换左手,左手冻僵了又换回右手,箱子在结了冰的人行道上磕磕绊绊,轮子几次卡进冰缝里。松田走在我旁边,羽绒服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墨镜还没摘,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冷。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我,然后一把拉过我的箱子。
“没那个本事就别拖行李箱了。又不是移民。”
他一手拖着自己的箱子,另一只手把我的箱子往前一带,轮子在他身后乖乖地滚成一条直线。
“哈?我又不是你,一周不换衣服都行。”
“拜托,你又不是来走秀的。”他头也不回,声音从羽绒服领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轻装上阵还不懂?”
“轻装上阵的话……”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住了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轻装上阵,不然炸飞了跑不快。”萩原说过的。在某次演习的时候。松田在旁边骂他胡说八道,说拆弹的人轻装上阵有个屁用,该炸飞照样炸飞。然后萩原笑着说那至少飞得好看一点。那个笑嘻嘻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清晰得像是他本人就在旁边。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松田。他也正看着我。他大概也在同一瞬间想起了同一句话。他的墨镜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眼里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然后又松开。
过了片刻,他指了指车站旁边的吸烟室。玻璃隔间里面烟雾缭绕,几个裹着厚外套的人站在里面,烟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你们先走,我抽根烟去。”
他转身往吸烟室走。黑色的羽绒服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显眼,领子还是竖着,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站在原地没动。透过吸烟室的玻璃墙,看着他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被吸烟室里的热气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点了烟,然后把羽绒服往后一掀,提了下西裤,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日光灯的冷白色里慢慢散开。然后他抬起眼,发现我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手掌朝外推了两下,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像是在赶一只赖在门口不走的猫。我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去追白川他们。
“你对着松田发什么呆呢?”
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她挽着一条的胳膊,脸从老公的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里那种“我发现了什么”的光芒和她在警校时期八卦别人时候一模一样。
“我觉得他烟瘾也太大了。”
“他不早就是这样了?”白川立刻把头缩回去,下巴搁在一条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已婚妇女对单身不良嗜好的优越感,“还是我们家直树好,烟酒都不沾。”
一条直树被她搂着的胳膊轻轻抬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像是在替自己老婆的发言道歉。我真想翻白眼。松田在警校抽烟那会儿,白川可从来没说过他不好。那时候她坐在松田前面,每天换一个发型,松田伸手拨她的发夹说“跟个智障一样”,她还笑眯眯地反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现在倒好,人家抽烟就不好了。善变的女人。
到了小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白川说一定要赶去看运河点灯,说那是小樽最有名的夜景,不看等于白来。她和她老公挽着手走在前面。运河边的雪积得比车站外面还厚,路面上踩出了两条深褐色的脚印带,旁边堆着的雪反射着路灯暖黄色的光。白川蹦蹦跳跳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排歪歪扭扭的印记,一条在旁边伸手虚扶着她的腰,嘴里念着小心点小心点。
我和松田插着口袋跟在后面。他在左,我在右,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步调倒是一致,都不快,都是那种踩在别人脚印里省力气的走法。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铺成两条平行的深蓝色线条。活像两个保镖。
其实我和松田从一开始就谈不上能热络聊天的人。以前都是萩原在中间。萩原会笑嘻嘻地叫小凛酱,然后再叫小阵平,把两个人的话头接在一起,像接线员把两路电话接通。他可以跟萩原聊得热火朝天,我也可以跟萩原聊得有来有回,但我跟他之间一直就是那种直接的、简短的、不带任何润滑剂的对话。萩原走了以后,我们俩确实谁也打不开话匣子。不是不想说话,是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永远笑盈盈地站在中间的人,我们就像两个断开线的电话机,各自能响,但谁也接不通谁。
小樽的地面被雪覆得严严实实。运河边的步道没有铲干净,雪底下藏着冰,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我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第二步。松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叹了口气,往回走了两步,伸出手来。不是手掌朝上那种“请把你的手给我”的姿势,是手背朝上,手腕一翻,像是在递什么东西。我抓住他的手腕,他把我拉上那段结冰的斜坡,然后松手,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一个警察,连路都不会走。”
我都懒得回嘴。
因为白川在八音盒店门口朝我们拼命招手。她的两只手都举过头顶,交叉着来回挥舞,羽绒服的袖子被甩得啪啪响。她身后的店门是木制的,漆成深绿色,橱窗里摆着大大小小的八音盒,玻璃擦得一尘不染,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口一小片雪地照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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