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运河亮灯了。

不是那种轰然一下全部点亮的亮法。是从运河这头开始,一盏一盏,沿着河岸的弧线次第亮过去,像有人提着光的篮子,在雪地上慢慢走,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两岸的雪堆被灯光染成浅浅的蜜色,空气里的冷和光里的暖搅在一起,吐出来的白气都像是在发光。白川趴在我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怎么样,是不是很美?我记得你以前在学校就说过,想去北海道看灯看雪。”

她顿了顿,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怎么样,我这个闺蜜靠谱吧。”

我蹲下来,手撑着膝盖,仔细端详运河边那些灯。灯罩是复古的铸铁样式,漆成黑色,灯柱上的雪被人扫过,在底座上积了一圈白边。暖光透过玻璃罩,把每一片落近的雪沫都照成金色的小点,在夜色里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冰面上,落在雪堆上,落在我呼出的白气里。这光太密了,这雪太静了,这条运河好像从冬天的夜里切出来的一小块不属于现实的空间。忽然间,周围的人仿佛和我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白川的声音,游客的低语,远处汽车轮胎碾过积雪的闷响,一切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沉下去,模糊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

“干什么,你想偷走吗?”

松田阵平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看我蹲在地上的样子。逆着路灯,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一个下巴的轮廓和嘴里哈出的白气。那个语调,那个音高,那种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精准泼冷水的节奏,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恶的松田阵平。煞风景的松田阵平。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转过头,把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盯着他的脸。“看看不行吗?看看就要偷走,那我盯着你眼睛看,是不是还得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随便你。”

他把墨镜从领口上拿下来,展开镜腿,往脸上一戴,径直往前走去。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

“哎,你有本事别戴墨镜啊。”我追上去。雪路不好走,白天被踩实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有好几次鞋底打滑,手在空中乱划了两下才勉强稳住。雪从靴口溅进去,冰凉的触感沿着脚踝往上爬。这松田怎么走得那么快,腿长了不起吗。

快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拽住了我的手肘。白川。她把我拉稳了,等我站好才松手。

“别理他。”她拍了拍我袖子上的雪,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逗猫棒耍得团团转的猫,“你就说这地方怎么样吧。”

从一开始,白川就对自己的安排特别满意。她介绍运河的时候,介绍酒店的时候,介绍那家今晚要去的烤肉店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同一种“快夸我”的期待。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做了好事一定要马上兑现行货两讫的认可。此刻她站在雪地里,围着一条白色毛线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要命,浑身上下都在等着被夸奖。

“一条你觉得怎么样?”我把问题抛给了她老公。

一条直树站在白川身后,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看运河的灯火,又看了看白川,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种弧度不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景的震撼,而是看到了“老婆安排的行程老婆觉得满意所以我也满意”的那种温和的确认。

“白川选的当然是好的。不过她一直说,这是朝仓小姐喜欢的地方。”他把目光从运河收回来,看着我,声音不急不缓,“她本意是想带你和松田君出来散散心。那件事我们也觉得很遗憾,想必你们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公务员。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看看,什么叫公务员,讲话滴水不漏。该表达的关心全表达了,但没用一个词过度渲染,没让气氛沉重,反而让人觉得自己被理解的同时也被留足了余地。

“都过去了。”我把手插回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只兔子挂链的金属扣,凉凉的,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了。我好多了。”

我顿了顿,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黑色背影。运河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松田的话……说不好。”

“晚上有机会,我劝劝他。不过不知道他听不听。”一条直树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运河的灯光,让我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听你们平时说话的口气,他好像挺固执的。”

“你们不算太熟,他不会对你不客气的。”

白川在旁边拍了拍一条的胳膊,示意他追上去。一条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踩着松田踩过的雪印,小跑着往前追。白川在后面喊了一声,让他们在前面那家烤肉店等我们。

我和白川继续慢慢走着。雪又飘起来了,很细,很小,落在围巾上立刻化成针尖大小的水渍。白川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保持同样的步调,两个人在铺满雪的石板路上一步一印地往前走。

“下次我们再去富良野吧。”白川把头靠过来,她的毛线帽子蹭到我的耳朵,痒痒的,“你上次说的那个,很浪漫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啊,精灵露台。”我回答她。

那个名字从我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很久没被人提起过的灰尘味。在警校的时候,我在某本杂志上看到过。冬天被雪盖住的森林里,几间小木屋亮着暖黄的灯,像是精灵住在里面。那时候我跟白川说,以后有机会要去看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警校毕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搜查三科的文书堆得有多高,不知道会有一个叫萩原研二的人在大冷天挥手道别然后不再回来。

“不就是几个杂货店开了灯吗。”

一个声音从前面的路边飘过来。松田阵平靠在烤肉店门口的电线杆上,抱着胳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那副墨镜还没摘。许是看我们走得慢,等在路边的他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头也没转,只有嘴在动。

“东京下雪的时候你多出去走走,差不多也就这样。”

“那祝你没事就在下雪天的东京街头多跑跑杂货店吧。”我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烤肉店的木门,暖气和烤肉的油香一起扑在脸上,把鼻尖上的冷意瞬间冲得干干净净。门在身后合上之前,我听见他在外面低低地哼了一声。

回到酒店已经不早了。房间是传统的和式,榻榻米上铺着两床布团,暖桌在中间发出橘色的光。窗外是小樽的夜景,远山被雪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轮廓,近处的屋顶上积雪反射着街灯,把夜色冲淡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