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我好像还是没能回到警校那会儿跟松田那样拌嘴的状态。

也不是说刻意避着，就是回不去了。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某个频道还能收到信号，但杂音太大，断断续续的，再怎么拧旋钮也调不回原来那个清晰的声音。后来我们也不常遇到了。处理班和我们不在同一层楼，各自的工作节奏也不一样，以前在食堂三天两头能碰上，现在一周能碰上一回就算多的。

偶尔碰上，会你来我往一句。他说你怎么又加班，我说你不也没走。他哼一声，我翻个白眼。然后各自端着餐盘走开。对话的长度不超过十秒，和警校时期那种从食堂一路吵到训练场的阵仗完全没法比。但只要一想到他是亲眼看着萩原殉职的，有些话到了嘴边，就会咽下去。以前骂他“你有病”是脱口而出的，现在这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吞回肚子里。他的确有病，但他的病不是我能用一句嘴欠去戳的。

白川倒是无所谓。她反倒更像是警校时期的我。她在食堂遇到松田，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翻白眼翻白眼，甚至会从他盘子里夹走自己爱吃的炸虾，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吃虾。松田怼她一句，她就怼回去，语速不输，音量不降，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你一句我一句，跟警校那会儿一模一样。倒是我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盆绿萝。可我怎么可能回到警校时候的自己呢。白川能回去，是因为她的世界没有塌过。我的世界也没有塌，但我的世界旁边塌了一块，轰隆一声，灰尘扬起来，落了很久都没有落干净。

新年到了。

那年我值班。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暖气片咯吱咯吱地响，窗外的城市却热闹得一塌糊涂。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粉紫色，街上到处都是人，年轻人举着气球和荧光棒，女孩子裹着围巾挽着男朋友的胳膊，笑声从楼下的路口一阵一阵地飘上来，被玻璃窗隔成细细的丝线。我端着咖啡坐在窗边，脚搭在窗台上，后脑勺靠着冰凉的玻璃。想想这一年过得可真快。毕业，入职，加班，萩原，白川结婚，松田沉默。事情太多，来不及消化，一件叠着一件，像冬天早晨的被子，压得人翻不了身。

突然，另一张椅子被重重地搁在我旁边。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把椅子摆正，一屁股坐下去，两条长腿伸出来，脚搭在了窗台上。和我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抬头。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脚踝交叠搁在窗台边缘，鞋底差一点就抵到了玻璃。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头发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又长了一点，卷卷的，刘海快遮到眉毛。胡子倒是刮得挺干净，下颚线利落地收进领口的阴影里。满身的薄荷烟草味，不浓，但存在感很强，混在暖气的干燥空气里，像冬天夜里推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

“你脚太长了，别把我们窗户踢坏了。”我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起身去咖啡机那边，给他也倒了一杯。咖啡机咕噜咕噜地运转，深褐色的液体注进纸杯里，热气腾起来，糊了我一眼镜片。我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晃荡的液面，说了声谢谢。我说不客气。他斜着眼看我，眼珠从下往上翻，那种“你在搞什么鬼”的打量。

“你也会说‘不客气’了？”

“那不是你也会说‘谢谢’了吗？”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咖啡，没接这个茬。

“你也值班？”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脚缩回来，盘腿窝进椅垫里。

“我基本没怎么回过宿舍。”他盯着窗外，声音平平的。窗外有一栋大楼的灯光忽然换了个颜色，从蓝变成金，在他瞳孔里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霓虹勾了一道轮廓，鼻梁的线条笔直流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里收。除了满身的薄荷烟草味，倒也看不出一直窝在宿舍里的狼狈。

“你看起来还没那么糟。”我说。

“我本来底子就好好吧？”松田喝了口咖啡，冲我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极其标准，眼珠从正中间滚上去再滚回来，附带一声从鼻子里出的气。警校时期他一天要翻八百次的那种白眼，配方没变，火候也没变。

“你怎么这个点值班？”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我，眉毛挑着。

“你不也这个点值班？”

“因为我们那边那帮小子全跑去谈恋爱了。”他用大拇指朝身后的方向戳了戳，语气里带着一种“世风日下”的控诉。然后他把头转回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那个表情里忽然多了点不可思议。“白川都快生孩子了，你还不谈恋爱？”

“白川哪里就快生孩子了？她才刚结婚！”我差点把咖啡洒在膝盖上，“再说白川结婚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自己不也不谈恋爱吗？”

“我年纪小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靠在椅背上，脚搭在窗台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大言不惭，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那我也年纪小啊。”我想着我们明明是同届的。同一个班，同一年入学，同一年毕业，他比我小到哪里去了。都是脸皮厚。

“切。”松田冷笑了一声。那个“切”轻得几乎没有气流，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歪了歪。不是嘲讽，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我不跟你争但我也没说你说得对”的让步。

窗外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霓虹灯那种亮法，是整栋大楼、整条街道、整座城市一起亮起来的亮法。电视里，广场上，高楼的巨幕上，全都在倒计时。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透玻璃窗，灌满了这间小小的值班室。五，四，三，二，一。

松田转过头来，看着我。窗外的霓虹落在他的眼睛里，红的蓝的紫的，像是把整座城市的烟火都装了进去。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白眼，没有冷笑，没有欠揍的嘴角弧度。

“新年快乐。”

我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眼睛里面映着的那些斑斓的光，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新年快乐，松田。你要好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夜空，从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笨蛋。”

这时候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吓了我一跳。屏幕上跳着白川阳菜的头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张自拍当来电显示，照片里她比着一个大大的V字，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亮又脆，像一把刚炸好的薯片。

“小凛你还在值班啊？新年快乐呀！今年一定要找个男朋友哦！这样我们就能四个人一起去旅行了！”

“我才不要旅行。你们自己去就行了。”我对着手机说，余光里瞥见松田正端着咖啡杯，把头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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