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八年十月，帝王东巡的车驾得还中州，秦王率百官迎接。
皇后重病，已是朝野皆知，帝王愈发喜怒无常，宫中禁止了一切的热闹。
正是寒冬时节，太液池的水面上疏疏落落凝着冰霜，紫微殿里的腊梅花却开了。
秦王行经庭院，轻轻折下一枝腊梅花，来到重病的母亲床前。宝帐的金珠微微摇动，灯火葳蕤，她沉沉睡去了。
周遭寂静无声。他一动不动，长久地凝视着她。
阿元闻到花香，是腊梅花。她醒来之后，床前笼罩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
“母亲。”
秦王冷森森呼唤，随后伏地叩首，双眼却直直向上仰视。
他已然完全长大，具备成年野兽般的强健身躯和危险气息，那张李家人的英俊面容上，透出相似的冷血。
金色帏帐微动，伸出一只雪白纤弱的手掌，秦王匆忙近前，两手紧紧拢住。
她的手很冷，她在颤抖。
秦王坐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绮丽的床帏和辉煌的灯火，她面容雪白，华美且孱弱。
不知为何，他心中陡然一轻，她再也不能使他感到畏惧。
阿元打起精神和儿子说话，“秦王，近来如何？”
“一切顺遂，儿子不会辜负母亲，不会让母亲失望。”
“你这样的懂事孝顺，我很欣慰。”
秦王取来那枝腊梅，轻轻放在她的手中，阿元轻嗅花香，心里十分欢喜，却禁不住又咳嗽。
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秦王半边面孔染血，神态恐怖，他履行孝子的职责，扶阿元起身，擦拭她面颊的血水。
“泰山之行，如果是我陪在母亲身边，我哪怕是死，绝不能容忍母亲受此劫难。”秦王殷切询问，“母亲，您相信我吗？”
阿元看向他，气若游丝道：“秦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当然信你。”
秦王低低一笑。
他捧握阿元的手掌，仍是恭敬的姿态，一双野兽般的眼眸，直直盯着阿元，“所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离开母亲。父皇既已回宫，我将自请辞去朝中职务。”
对他，阿元很放心，“你一向是聪明的孩子。”
“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我心中担忧。我会长久陪伴母亲身边，盼母亲的病早日痊愈。”秦王冰冷的面容显露出真切的悲痛，恳求道，“母亲，请您一定要好起来。”
阿元不禁动容，秦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面色陡然阴沉。
“母亲为何没带儿子送的玉镯？”
“母亲曾经承诺，永远不会取下儿子的手镯。母亲，您是我的唯一，可是母亲呢？”
好在，他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好儿子，并不会生母亲的气。
阿元惊恐的目光之中，秦王从怀里取出那只翠玉镯，带有他心脏的温度，轻轻锁住阿元的手腕。
明明是热的，阿元却感到彻骨寒意钻进血液汩汩流动，使得整个身体冷得厉害。
秦王坐在床边，平静地道：“这一次，母亲要听话，不能再丢了儿子送的手镯。”
她又睡着了，乖乖的，没有任何的力量。
屏风之外，有人悄然跪地，“秦王殿下，入夜了，皇后娘娘需要休养。”
秦王怫然变色，“本王是母亲的儿子，母亲病了，儿子难道不该侍奉母亲吗？”
宫人鸦雀无声，又渐渐退下了，满殿寂静，唯有金色兽炉蒸腾的花卉香息。
他守在母亲的病床，像捧来那一枝梅花般，捧住她低垂的手臂，轻轻贴在他潮湿的脸庞。
夜半无人。
他垂眸注视沉睡的她，“你是我的母亲，此刻我拥有的一切皆是母亲所赐。从前是母亲可怜我，以后，是我可怜母亲。”
她病了，他却很高兴。或许，他应该感谢她，可他恨她，怨她，更害怕她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天都梦见她。
他捧着阿元的手，低低道：“母亲，我真怕您，您总到我的梦里来。”
幽明的烛火之下，那张年轻人的面容血腥冰冷，“以前，我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做君王，今天，我想好了，我要做君王。”
“母亲，我一定为您带来荣耀。”
她是他的母亲，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所以他要做君王，未来的君王。只有他做君王，才有资格成为值得她骄傲的儿子。
他说完又默然长久，凝视她的睡容。他恐惧她醒来，更恐惧她这样孱弱垂危，伸手掀开金帐，寸寸移近，当他偎近她的脸颊，戛然停止。
“母亲......”
他轻轻抱住她，终于泣不成声。
“以后，您还会到我的梦里来吗？”
午夜时分，皇帝处理朝事归来，秦王静默伏跪殿中。皇帝经过长子，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朕听说，你自请辞去职务，每日除了侍奉你的母亲，便是在菩萨座前祈福。”
秦王垂下头颅，“我是母亲的儿子，如今还有什么比照顾母亲更重要的？我只盼母亲早日好起来。”
皇帝怅然叹息，看向帐中的妻子，大步走去。
秦王缓缓起身，走出寝殿，在廊道上看见随皇帝同行的三皇子。秦王瞥向三皇子的脖颈，他想好了，等他成为君王，第一件事是砍下亲兄弟的头颅。
如果不是三皇子，母亲怎会被人掳走，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以至重病难治。
可是今日，父皇仍旧宠爱三弟，又携惠妃南下，他的秦王之位并不稳固。可他还有母亲，母亲也还有他，他们才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更怨恨父皇，是父皇没有保护好母亲，害母亲受苦至此。
三皇子怯声喊住他，“大哥，母亲的病还好吗？”目光满是忧虑，“母亲是大慈大悲之人，母亲病了，我和妹妹都很担心她，父皇却不许我们探望。”
父皇说，母亲会伤心的，他舍不得再让母亲伤心了。
秦王像友善的好兄长，轻揉弟弟的脑袋，“你不用太担心，母亲的病很快便好了。父皇遣我修缮蓬莱宫，等明年蓬莱宫的芙蕖花重开时，父皇会带母亲长居蓬莱宫。”
三皇子茫然无措，“那以后，我和妹妹是不是见不到父皇了？”
秦王轻笑，没有回答。
三皇子是一个很聪慧的孩子，他看向秦王，认真地说：“我知道，如果母亲的病好不了了，从今以后，父皇永远不会再见我和妹妹，所以，我诚心盼望母亲能好起来。”
秦王道：“父皇向来看重三弟。”
三皇子摇了摇头，“其实大哥你也明白，是大哥的缘故，父皇才肯多和我说两句话。我们这些兄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大哥，因为只有大哥是母亲的孩子，所以父皇最看重大哥。”完全是投降的姿态，“大哥，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有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好母亲，注定会拥有一切。”
秦王茕茕独行暗夜里，天边孤星闪烁，他推开西殿的门，满室灯火，照耀莲花高台的菩萨神像。
他彻夜祈祷。
请天上神明，看在他的一片孝心，保佑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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