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更早，天地纯洁干净，墙边的数枝梅花正开着红艳的花朵，花瓣浮着白融融的雪花，红白相映。
殿内温暖如春。
小满不敢哭出声来，不停擦拭眼泪，“我不去。”
阿元强撑身体，轻声哄她，“好小满，你最乖了。将来，大家都出宫去，天下之大，你和你哥哥，你们哪里也去的。赤水县的宁儿是你的朋友，你可以去找她。”
“不好，不好。没有这个将来，小满和哥哥要永远保护郡主。”
阿元耗尽生命的余力，安排身边人的未来，这些人的命运因她困缚，终于快到解脱的时候。
小满轻轻靠在阿元腿边，“如果，我说如果，我便像梨姑那样到翠微宫去，她陪着公主，我陪着郡主。”
“不要这样做，好不好？”阿元请求她，“这样太可怜了，我即便死了，也会在黄泉里为你流泪。”
“郡主，不许这么说。郡主会好好的，好好的......”
可大家都知道，这一次阿元是真的好不起来了。
小满发了脾气，质问一旁的林培风，“你说啊，你说郡主的病肯定会好的，你快说啊。”
林培风默然无声，早已无能为力。他旁观了她人生的悲欢离合，从繁华盛大变得一无所有，此时郡主的生命将要熬尽。
阿元凝视金帐垂下的玉珠，光彩熠熠，她的脸腮枕在手臂上，那样静谧乖顺，“你们都出宫去，回家与家人团聚，自由自在，天下哪里也去得。我心里便高兴，好高兴。”
她伸出手来，轻声呼唤：“飞融姐姐。”
飞融急步上前，握住阿元的手，她们像小时候一样拉着手说话。
“我还是想唤你姐姐，我们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了，你陪我的时间最久。若你不想归家，可去秦王府。”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敢说的，飞融悄声哽咽，“秦王狼子野心，重生恩胜过养恩，将来恐怕要做出辜负郡主的事。我不愿去，不愿替他做事。”
阿元没有力气，说话声也极轻细，叹息道：“他身上流着亲生母亲的血，肃妃又是生他的时候殁了，他是不得已才认我做他的母亲。”
飞融泣不成声，“倘若郡主能有一个亲生骨肉，何至于落到今天的境地。”
恍惚间，阿元好像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她不敢去想，如果今天是她的女儿守在床边，哀求娘不要死，阿元如何舍得、如何甘心丢下女儿。
小公主会继承阿元的一切，却只会拥有比阿元更可悲的命运。
那天，阿元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她告诉飞融，“上天，或许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阿元愿意相信，这样的结局是天上神明的垂怜。
宫人们都不敢哭出声来，埋首哽咽。
郡主病成这样了，还在殷殷嘱托，飞融实在不忍再让郡主担忧，“我和几个姐妹说好了，东州牡丹冠绝天下，我们到东州去。”
她们去到天南海北，替郡主看遍人间的繁花和景色。
“好，好。”阿元的气息越来越弱了，“将来宫人离宫，定以重金相赠，使他们不必因生计发愁，我还想送一些礼物给孩子们。”
叡儿，小狗儿，呦呦，小雱郎，穗穗，央央.....，那么多的好孩子。
卢凝舒写信告诉阿元，卢七在北州都护府带兵之时，偶然所遇一名年轻的士兵，籍贯、身世、年龄都对得上，小狗儿正骑马赶去相见他的猫儿哥哥。
凝舒妹妹刚生下她的孩子，在卢家小辈中排行第十三，称小十三郎。
满室珍宝，交互辉映。阿元认真挑选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宫人聆听郡主最后的安排。
“我记得有一套碧玺石榴，像真的一样，凝舒妹妹很喜欢，我答应了要在她生辰的时候送她。”不久之后卢家阖族流放，凝舒那年生辰之时，阿元派人送去，她不肯收。
戴罪之身，怎能留天家之物。
阿元这次再送，凝舒妹妹一定肯收了，再选各式玉石做的小老虎，送给卢家的孩子们。
“上次令绮姐姐带着女儿萍萍进宫来，萍萍扑进我的怀里，那日我戴着莲台花冠，萍萍看得都不肯眨眼睛。”
崔令绮在崔家排行第四，以前太祖皇后在时，宫里人都称呼她四娘子，飞融笑道：“萍萍小姐还伸手去摸，吓得四娘子脸色发白。”
“那个花冠子，我想先送给萍萍，将来等她长大，便能戴上了。”尽管她现在还小，可孩子们总会长大的。
姜二哥的家书写丹儿十分胆大，常常一个人骑马到沙漠中去。
阿元看向玉案上的一把白犀角弓，这是老齐国公留给阿元的遗物。祖父给阿元取下姜毓珠的名字，留给她这把白犀角弓，想让阿元知道，姜家同样疼爱阿元，盼得阿元做一个了不起的小女郎。
旁侧还有一杆玄铁黑枪，枪尖似火，枪缨为一节白芦苇，是烈侯少时所用的长枪。
以前梨姑说过：“这是假的。”可什么是假的，什么又是真的？
梨姑沉默后才道：“只有一把长枪上的缨穗是真正的白虎鬃毛。那是杀神兵器，曾随烈侯作战无数，令天地鬼神畏惧。”
少时，朝阳公主捡来白虎鬃毛做成缨穗，挂在自己的佩剑上，姜三郎便捡来白芦苇，系在自己的长枪上。
山风飒飒，白虎毛和白芦苇一同随风飘动。
在少年人的心事里，是姜三郎先喜欢公主，他很喜欢公主。
大军北进之前，公主独自骑马到翠微山，去拔白虎的鬃毛，山中的白虎与公主亲密无间，她舍不得，抱着老虎的大脑袋掉眼泪。姜照牵着两人的马匹，立在不远处，他向来与公主形影不离。
公主扯下自己的剑缨，重新做成两个新的缨穗，因此都光秃秃的。一个系在姜三郎出征所用的长枪，一个系在公主的佩剑。
真正的长枪和剑，一并随烈侯和公主埋葬了。
阿元把白犀角弓送给丹儿，“丹儿拿着弓箭，再带上鸣镝，这样无论去到哪里也不害怕了。”丹儿可以保护自己，倘若遇到危险，发出鸣镝，她的爹爹一定会赶来相救。
芦苇长枪赠以姜朔，他时常随秦王在宫中行走，沉默谨慎，很多人评价，他像他的祖父、父亲，是不会犯错的人。
还有鹤鸣山的小馒头，赤水的宁儿和虎头。小满答应，将来会替阿元去看看这群孩子。
阿元满心期许，盼望孩子们身体康健、平安无忧。
还有宫中的孩子们，皇子公主，诸王世子，分以私库珍宝、田地别院相赠，保其富贵无虞。
“瑶和表妹曾受驸马折辱，辉和表妹年纪最小。”阿元叮嘱，“还有三位小公主，等她们长大置府，派遣乌衣卫保护。天家公主的尊严，绝不容许任何亵渎。”
只有二皇子，似乎已成为宫廷斗争的失败者，再多身外之物也无用，阿元会向陛下求情，哪怕是最偏远的州，许二皇子带上母亲就藩。
陛下应该会答应，现在的他会应允阿元的一切请求。
阿元困倦地闭上眼睛，又放心不下，问道：“叡儿到家了吗？”
日前周王缠绵病榻，他向来体胖多病，无力处理封地事宜，陛下允准世子承袭父位。
叡儿来向阿元告别，他已经长大成人，文武双全，情义俱在，是一个最好的孩子。
“姑姑，我记得那一年的端午，你带我在小瀛洲看灯，蓬莱宫的灯火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毛秋回禀：“世子已至徐州境内。”
他正快马加鞭，家里的爹娘和弟弟正等着他一家团圆。
阿元先松了一口气，又不禁叹息，俨儿和俦儿又要怎么办，他们何时才能归家去。
俦儿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与其他人相比，他并不十分聪慧，加之落水之后，身体病弱。他进宫时才不到三岁，自小离家，以致亲缘淡薄，上次平王和王妃进宫，身边又添了一儿一女，倘若片刻功夫不见儿女，平王妃便十分惊惧惶恐，害怕皇宫又夺走她的亲骨肉。
一场宴会下来，平王和平王妃连与俦儿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分别哄劝小儿子和小女儿。俦儿沉默旁观一切，那天夜里阿元送他回寝宫，俦儿紧紧依偎阿元，哀求道：“姑姑，您抱抱我吧。”
这些时日阿元病了，俦儿总是无法抑制哭声，常让陛下发脾气，阿元已经好些天没见到孩子们了。
夜来枕上，阿元半梦半睡之间，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她问：“是俨儿在外面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听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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