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央骑上小红马，赶来探望娘亲的“毓珠姐姐”。
这个人是娘亲的表姐，是娘亲最好的朋友，也是娘亲魂牵梦萦深深思念的人。
娘亲曾千千万万遍提及她。
袁央原本是一点也不害怕的，她都七岁了，很快要当大姐姐了，她会教妹妹骑马射箭。说到妹妹，袁央有些发愁，妹妹实在太着急从娘亲肚子里跑出来瞧热闹了。
她离开家时，娘亲流了好多的血，爹爹守在床边握紧娘亲的手，娘亲不停哭喊道：“毓珠姐姐，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毓珠姐姐了......”
怎么会再也见不到了呢？
像爹爹说的那样，明年中州举行盛大的典礼，所有人都要去祝贺姨母。
娘亲却等不及明年，不顾凶险，执意乘舟前往陵州行宫，肚子里的妹妹也着急出来凑热闹。
袁央主动请缨，“娘，我替你去见姨母！”
她是一个很勇敢的小女孩，不曾有过害怕的时候，可今天她有点胆怯了。
这里四面八方的持刃甲士和无数木偶般的宫人，像是一个冷冰冰的恐怖囚笼，金阶之上的人是皇帝和皇后，世间最高高在上和最可怕的两个人。
可是许多人都认识她的小红马，知道她的名字。
一个女官姐姐告诉她，“皇后病了，陛下担忧不已，好在小娘子来了，娘娘和陛下都会很高兴。”
原来，大家没有见过她之前，已经很喜欢她了。
她先去拜见陛下，他很高大，面容冰冷，让人心生畏惧，却蹲下身来和她说话，“你是泱泱吗？”
袁央不再害怕，拍了拍胸膛，“姨夫，我今年有七岁了！”
陛下有些恍惚，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和我的小女儿一般大。”
袁央是一个很聪慧的小女孩，她没有再问。陛下牵着她的手，带她去后殿探望姨母。
“我们都得小声一点，你姨母病了。”陛下很伤心地说。
袁央乖乖答应。姨母睡着了，似乎做了一个梦，满脸的泪痕。袁央坐在床边，轻轻拭去姨母的泪水。
她一步也不曾离开，等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满殿点燃灯烛，金光灿烂。
姨母缓缓睁眼，一双泪眼定在她的脸上，突然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抱住，哽咽道：“萱娘，是我的萱娘吗？”
袁央想哭了，吸了吸鼻子，“姨母，我是泱泱。”
姨母抬起脸来，温柔的目光将她仔细打量，轻轻笑了笑，“我以为还是在梦里呢......”
原来，姨母是做梦回到从前了，所以才掉了这么多的泪水。
袁央投入姨母的怀里，这是像母亲般的怀抱，那样温暖亲切。
她喜欢姨母，姨母也很喜欢她。
袁央坐在姨母和姨夫之间，神采飞扬讲述她路途的经历，“我先乘大船，渡过黄河，再骑上我的小红马，一路快马，飞到姨母身边。”她是那样的健康活泼，汗湿的黑发一络络贴在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姨母温声细语问她：“小红马？”
“对啊，我的小红马是整个河州最漂亮的小马，我最喜欢它了，去哪都要带上它。”
宫女捧盆上前，皇帝接过湿帕，轻柔给袁央擦去额角的汗珠，小女孩一头黑发，乌乌密密的，瞪大眼睛看他，喊了一声：“多谢姨夫。”
冷冰冰的姨夫也笑了，只是他的眼睛有些湿湿的，奇怪。
袁央记得娘亲的叮嘱，有许多话要和姨母说，讲檐下的雀鸟，后院的小白兔，还有门前的大黄狗，“它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泱泱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吗？”
“对啊，隔壁的蘅娘和赤水的宁儿也是我的好朋友。”袁央和阿元说她心里的悄悄话，“可是前些天，蘅娘生我的气了。因为我和她说，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袁央抱住阿元，她的耳朵贴在阿元的小腹上，“姨母生的小公主妹妹，才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我们很早很早就说好的，永永远远也不能改变。”
飞融早已泣不成声，小公主若能平安降世，只比袁央小了几个月，两个小女孩差不多的年岁，或许也有着这样乌黑的头发，亮晶晶的双眸，也会闹着要出门玩，吵着要骑大马。
袁央安慰阿元，“姨母，你别哭。你一哭，妹妹在天上跺脚，她着急呢。”
皇帝轻贴阿元湿漉漉的脸腮，阿元垂泪望去，他的眼底也藏有深深的隐痛。
从那之后，皇帝对待袁央，视作亲生女儿，甚至远胜过所有的公主皇子，几乎无条件答应袁央的任何要求。
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丈夫，完美无缺的父亲。
庭前的红珊瑚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看彩色风筝在天边，像是蝴蝶般飞走了。
风筝断了线，袁央不觉得沮丧，反倒很高兴，“我的风筝变成真正的蝴蝶了，飞得最高最远。姨夫，我要去告诉姨母！”
皇帝温声道：“好，我们去找你的姨母。以后，我们都少让你姨母掉眼泪，她不能再哭了。”
不远处的音音隔着花窗看来，沉默着不说话，惠妃轻轻推了推女儿，“你也去啊。”
音音别过脸去，“我不去，我去了，父皇也不会高兴的。”
那天夜里，父皇见到姜娘娘，他伤心成那个样子，像是疯魔了一般。她知道，以后父皇再也不会给她过生辰了。
音音偎近惠妃，“我陪着母妃，哪里也不去。父皇想要姜娘娘高兴，我却只想让母妃高兴。”
惠妃抱住女儿，释然笑道：“音音啊，是母妃的心肝。”
袁央拥有比从前更多的东西，可有的时候，她会想家，想娘亲爹爹，想家里的小妹妹，还有雀鸟、小兔和黄狗。她望向家的方向，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
萱娘顺利产下她的第二个女儿。阿元欢喜萱娘平安，叮嘱毛秋调遣禁军，尽早护送央央归家。
央央爬上床榻，钻进阿元怀里。
“我不回去。”她的眼睛黑白分明，鼻头微动，却一滴泪水也没掉下来，“我出门时，娘说了，她说，把我送给姨母了。”
袁央拿出一封信，是萱娘亲笔所写。信上只有一句话：“毓珠姐姐，女儿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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