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在静室坐了一夜,望月也坐了一夜。
她太懂这位官家了。不批不驳,是观望。在官家眼里,鹤隐先生是一面旗,撑着朝堂门面,直到他不再需要。
从前就是这样。弹劾,观望,默许,放弃,一步一步,走得体面周全,最后把旗送上刑场时,官家面都没露。
望月推开门,只看到他坐在蒲团上的背影。室内很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案几上微微跳动,在望月模糊的眼中,烛光闪烁间将他的背影一分为二,黑暗里仿佛看不到头颅,只有一具身体留在那里,如同刑场上那一幕,高大又孤寂。
望月立在门口望他,怔忪。
她的眼眶忽然发烫……她快步走过去,绕过蒲团,在他面前蹲下。
试探着慢慢伸出手,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触,好像在确定他还在这里……
他的皮肤是凉的,比地面的青砖还凉。
她慢慢捧住他的脸,闭上眼将嘴唇贴在他微凉的唇上,微微颤抖着覆盖他,轻启唇瓣描绘摩擦他的唇形、双唇用力吸裹住他的下唇……
苏鹤仿佛被钉在了蒲团上,身内却像是被她从内部撼动……他的眼睛在她闭眼靠近他时睁开,在她的眉眼间流连凝视,定格在望月眼角的泪珠,双手紧紧扣住膝盖,压制着身内动荡。
三息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望月来说,够久了,久到她将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后颈,甚至把他轻轻按向自己。
感知到对方竟顺着自己的手前倾,望月眼睫轻颤,呼吸不稳,缓缓睁开眼看他。
此时苏鹤立时垂眸敛目,闭上眼避开了她看他的眼神。
二人近到鼻尖碰鼻尖,呼吸相闻,望月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降真香气。
她稍稍退后离开他有了温度的唇瓣,将额头前倾抵着他的,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孤身一人。天若塌了,你有我。”
苏鹤瞬时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眼神出奇地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湿漉漉的,发红的眼眸直直盯进他的眼底。透过高窗的月光,在她眼里如火般闪动,仿佛要把他和这静室烧成灰烬。
两人目光交缠,气息缠绕,她的手还抚在他颈间。他望着她沉默很久,才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勉力道:
“……你放肆。”
她闻言忽然放开他,退后看他努力敛情的面容,歪头轻笑。
“师尊清规戒律守得极好,可心跳怎跳得这般快?声音怎如此哑不成声?”
她眼里湿亮,话说得轻柔,却对他的失态寸步不让。
随后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凝视着他慢慢倒退着脚步,退到门口时她说:“师尊,我入道门,从来就不是为了修道。”
门关上,她走了。
苏鹤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慢慢地站起身,在蒲团前站了很久,望着师父垂视众生的慈悲目光……他忽然跪下,膝盖碰到蒲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脊背不再似往日那般挺直如松。窗外的月光沉下,换为凌晨的微光,而他仍跪在那里,久久未动。
“苏云止,你可还认得自己?”
四周空寂,无人回答他。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方才她柔软温热的唇,和那句胆大包天的“你有我”。
他分明可以推开她,可以立刻将她逐出山门。可他偏偏……甚至在她贴上来时,心底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贪念。
指腹在自己唇上用力碾过,仿佛要擦去那点不该留的温度。直到将嘴唇擦得发麻泛红,他才停下,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青砖,指节泛白。
晨钟响过第一声时,他才扶着供案缓缓站起,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里,布满了挣扎后的血丝。
天微亮,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推开门,东方天际是一派深沉的蓝,天地相接处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黄。
钟照敲,太阳照升。上清宫看着,和昨日一般无二。
可有些事情,到底不一样了。
清越照例端茶进书房,见师尊已坐在案后。他放下茶,瞥见师尊的神情,不似往日那般疏淡。师尊的唇微微有些红肿,虽然极力掩饰,但清越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更让他心惊的是,师尊案头那卷原本压在最下面的《太上感应篇》,被翻到了“戒律”那一页。
“经阁那边的差事,如何了。”苏鹤说。
“望月理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交给郑五。”苏鹤落笔,“让望月回书房来。”
清越拿着名册的手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退出去,去了静室。静室里没人,但蒲团上的香灰凌乱,显然有人在这里跪了整夜。
午后,望月端着茶盘,重新走回了书房。清越远远站在长廊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
茶放在老位置,离案沿三寸。望月放下时手抖了下,抬眼偷瞟。
苏鹤放下手中札子偏头,目光飞快从她唇上掠过,而后自然地移开了。
望月不由得抿唇,退到案角开始研墨。墨条磨着砚台,沙沙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一声一声,格外清楚。
苏鹤写完一份札子,忽然把一摞纸推到案边。
“这几份底稿,誊一遍。”
望月接过,看到是几封道门往来的书信底稿,是苏鹤自己的手笔。她搬过圆凳在案的另一边坐下与他斜对面,另铺开一张新纸,压上镇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誊起来。
苏鹤搁下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案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字,工整,有力,收笔处带着一点不显眼的锋芒。这字他记得,入门那日,守拙夸过她“深得你祖父传承”。
他看着她握笔的手,看她垂下的眼,看她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了很久没有挪开眼。
“你入道门,不为修道。”他忽然开口,“是为何?”
望月誊抄的手没停。
“师尊想听何?”
“真话。”
望月停笔,抬起头,目光不躲不闪。“为一个人。”
“何人?”
“你。”她一个字落地,她把笔搁下,眼神钉进他的眼底。
书房里,静得只听见窗外老槐上的蝉声,一声叠一声。
苏鹤盯着她:“你,从前见过我?”
“嗯,可师尊未见过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坦荡。
“你可知,”他慢慢说,“此语,一旦说出去,便是祸。”
望月看着他,忽然笑了:“弟子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誊抄。笔尖落在纸上,比方才重了些。
苏鹤不再问话,只看着她誊抄。那句“从前见过我”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苏鹤推演过天下局势,推演过棋局,怎会看不透她眼里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执念?
可是,他偏偏没有拆穿。他心里早就做好自己赴死的推演,但在死之前,若能留这一点滚烫的火光在身边,哪怕最终烧成灰,他也认。
他看着那一个个字从她笔下落出来,像是在看一盘他从未见过的棋局。他分明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只要她再轻轻推一把,他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只是端起茶盏喝尽,没有喊停。
过了几日,上清宫里的几个人,各看出了各的门道。
郑知事摩挲着手把壶,在经阁楼梯口转着眼珠,看楼下苏鹤往书房去的背影,又看楼里正收尾的望月。他“啧”了一声,眼里那点笑,从先前的兴味,慢慢变成了玩味。
他这孤傲的小师弟,二十年了,头一回像个人。他倒要看看,这局棋,师弟如何走。
守拙在偏殿打坐,郑知事凑来献茶,貌似顺嘴提了句“掌教把望月调回书房了”。守拙睁一只眼,捋着胡子,笑了:
“不避,才对。堂堂道门领袖,躲个甚!”
阿蘅在大厨房择菜,忽然对张一师父说:“师父,你觉不觉得,掌教这些天,不那么吓人了?”
张一师父颠着勺,一愣:“咋说?”
阿蘅把韭菜叶子一根根理着,“以前我远远看一眼都腿软,这几日见着,好像能喘口气儿了。奇了哎!”
张一师父瞪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快点择!等你呢!”
清越夜里翻来覆去,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师尊身上那层“壳”,像是裂了一道缝,透出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来。他不敢深想,也不敢问。
他开始频繁做同一个噩梦:师尊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他,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想冲上去拉住,脚却钉在地上动不了。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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