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怀煜那处离开后,他总不放心大理寺给的结论,便带着玄明去了乱葬岗验尸。

沈知颐眼眸微惊,秀眉拧起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去那种地方作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缓缓道:“皇觉寺刺杀你的那批人,关进大理寺牢里的第二天全死了,大理寺给出说法是畏罪自尽,我不放心,便想着亲自去看看。”

这消息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批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沈知颐低垂着眸,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心里大致能猜到:要么事关她的身世,要么事关侯府权柄。

而她的身世,除了祖母外,怕是无人知晓。

沈知颐甚至有股强烈的预感,她的身世绝对不简单,否则祖母也不会一直瞒着,半点风声都不肯透。

她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城北那地方多邪性,你非要后半夜偷偷去吗?”

“娘子呀,那地晚上的确阴森得紧,为夫也想白天去探,这不是怕有人盯梢嘛。”温珣叹了叹气,余光瞄着她脸色松缓几分,继续道:“这群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一击致命。”

这般明显的杀人灭口,就连掩饰都不肯多做几分,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能耐在大理寺牢里动手,又与沈知颐有过节的,满京城数来数去,就只有那几人。

“你觉得会是谁?”沈知颐忽地抬头。

温珣不答,反笑着看她:“娘子觉得呢?”

“二叔母!”她话语笃定,出发去皇觉寺那日,只有沈佑兰临时不去了。

温珣捏了捏沈知颐的脸蛋,酸溜溜道:“我还以为娘子要继续当个泥菩萨,什么都不肯说,毕竟在你心里,沈家最重要。”

“这么重的酸味,中午吃酸醋鱼吧,能省下不少醋钱。”沈知颐笑出了声,又轻轻拿下他的手,神色郑重道:“珩川,沈家人参与了我的过去,而你握着我的将来,你们同样重要。”

温珣心口猛地一跳,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谁说沈姑娘不解风情?依他看勾人得紧。

只是,与沈家人同等重要!

他们也配吗?

终有一天,他要占据沈知颐的全部心房,在她心里只能有季珩川一人。

他敛了敛眼底的厌恶,又温声询问着:“那娘子接下来打算如何?若是不忍心动手,为夫替你办。”

沈知颐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以往都是顾忌沈老夫人,更别说她如今搬出了沈家,不必整日里面对二房,也没什么留情的。

这次受伤害的可不止她一人,还有母亲与明珠,这分明是冲着他们大房去的。

“受难的不止我,还有母亲与明珠,我找个时间回侯府与母亲商量一二。”

“好。”温珣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事随时说,为夫随叫随到。”

说罢,他眸色渐深,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唇上。

既然正事处理完了,那私事也很重要。

沈知颐一眼便看到了温珣眼里的火苗,这目光她熟悉得很,那分明是他求|欢的眼神。

她心跳微快,咽了咽口水,转移话题道:“夫君,我今日约了万民商会的人,午后还有事……”

说着,便要起身离开,却被温珣一把攥住手腕,稍一用力,便重新跌回软褥里,随即一道阴影掠了下来,接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吻,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沈知颐眸中还剩着几分清明,眼尾泛着湿红,手掌抵在他肩头微微用力,想推开些距离,祈求的语气喊道:“夫君,等天黑,好不好?”

即便是放下了床幔,室内依旧亮地晃眼,这般要她赤|裸相对,实在是难为情。

沈知颐脸颊逐渐滚烫,羞得无处遁形,这一幕,落入温珣的眼里,更是风情万种。

“为夫现在就想要娘子。”他说完便压向她的唇,动作中带着几分急切,手指灵活地解开她的衣襟,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

沈知颐全身发软,喊道:“珩川,外头有人……”

绿如她们都守在外室,若是再被听了去,她日后真没脸见人。

温珣埋在她胸前的头,微微抬起,低笑道:“我让他们走远些?”

话音未落,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猛地一沉,沈知颐猝不及防轻颤着仰起头,下意识攀上了他肩头,贝齿咬在他锁骨上,将险些溢出的声响尽数咽了回去。

她又挣扎了两次都没挣开,只能任由他冲撞。

沈知颐如何也想不到她竟然也有白日做这事的一天,更是想不到温珣自打开荤以来,就极为热衷这件事情。

而她除了陪着他胡闹,也没其他的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绿如端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进来,话里是压不住的笑意。

定然是听见了。

沈知颐整张脸都埋进被褥里,不肯见人。

她好歹是侯府嫡千金,几时这般窘迫过。

温珣披着件薄衫,随手取巾布浸了热水,拧干了俯身替她擦拭,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她抬头,他便故意咳了两声,可怜兮兮道:“娘子,为夫冷。”

沈知颐这才露出双小眼睛,伸手把他拉入被窝,虽烧着暖墙,可冬日里衣衫单薄,依旧冷。

温珣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笑道:“这本就是夫妻间的闺房趣事,娘子羞什么。”

沈知颐抬头瞪了一眼,眼尾还泛着红。他立马识趣地闭上嘴,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妻子,怎么能这样可爱。

温珣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冲动,他素来克已,不近女色,可自从遇见了沈知颐,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便输地一败涂地,尤其是看见她在他身下彻底绽放时,更是失了分寸。

——

一眨眼,便到了年三十。

按照往年习惯,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家眷入宫赴除夕宴。

沈知颐自六岁那年被祖父抱进宫赴过一次宴后,便再没踏入过宫门。今年因着温珣春闱,正该在圣上面前露个脸,沈侯爷一早派人带话来,让他们一道参加宫宴。

一同送来的,还有沈老夫人备下的两套赴宴时穿的衣裳。

一套月白色的华裳,绣着翠竹暗纹,既显低调又不失华贵,与温珣平日里的款式差不多。另外一套衣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一条靛青色加绒襦裙,金丝勾勒出的宝相花纹,搭配大红的织金上袄,显得富贵又端庄。

只是这颜色她从未穿过。

沈知颐只扫了一眼便让人送去内室,让温珣换上。她则望着后花园里那几颗株孤零零的梅树。枝头只零星点缀着几个小花苞,远不及隔壁季府梅园开得盛。

除夕赏梅是她在荷香苑养成的习惯,即便是搬出侯府还是改不了。她脑中闪过前阵子季府闹鬼的传闻,想着那宅子荒废许久,定然没人,胆子便大了几分,只叫上玄月,悄摸摸溜了出去。

传闻季夫人极爱梅,季将军为博美人一笑,花重金搜罗了天下梅种,在府里建了这座梅园,专给夫人赏玩。

季府占地极广,沈知颐带着玄月翻了侧墙进去,在荒草丛生的廊巷间绕了许久,才摸到梅园的位置。梅居两个字七零八落地挂在圆拱门上,原本雪白的墙面上蒙着厚厚的尘,结满了蛛网。

见到这一幕,她的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落寞,随即收敛心神踏进梅园,即便是没人打理,里面的梅依旧凌寒盛开,傲立枝头。

傲骨铮铮的梅,像极了满门忠烈的季家人。

沈知颐走近了些才发现,开得最艳的是美人梅,粉瓣裹着深红的花蕊,像少女颊边的胭脂,煞是动人。

她一眼便相中了枝头上那朵开得最盛的,抬手想折,又怕伤了梅树,随即吩咐着:“玄月,你回府取把剪刀过来,再拿上一壶桃花酿。”

“少夫人……”玄月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余光扫过园墙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又放下心来,应声退了出去。

季府有玄卫看守,想来不会有危险。

玄月走后没多久,沈知颐又被一株开得繁密的杏梅吸引了目光。紫红色的花瓣叠着开,只可惜缺了场雪,红梅映雪才是真绝。

她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了梅花身上,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缓步靠近,正踮着脚想去够枝头那朵开得最艳的梅花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粗哑沉厚的男声:“哪里来的小贼?偷花都偷到将军府了,你好大的胆子。”

沈知颐心里一慌,脚底打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好在今日穿了厚狐氅衣,倒没摔得太疼。

她撑着地面抬头,撞进一双饱经沧桑的眼里。来人头发花白,额头、眼角刻着深深的褶皱,一张脸面布沧桑,瞧着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却站得笔挺。

男人同样打量着沈知颐,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心头微震,总觉得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毕竟,他已经十七年没回过京城了。

“老伯,您是将军府的人吗?”沈知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心虚,全然没想过会被抓个正着。

见他蹙着眉,没哼声,她赶忙儿站起来,躬身道歉:“对不起,我是隔壁邻居,瞧见贵府梅花开得盛,未经允许擅自过来折梅是我的不是。”

男人眉头皱得更紧,又问道:“你是翰林院李大人的……孙女?”

他记得李相儒父子相貌平平,唯独儿媳妇生得清秀温婉,若说能生出这样标致的姑娘,倒也有几分可能。

能知道李大人,怕是季府旧人。

她又想到前阵子流传的“季府闹鬼”的传闻,怕都是眼前这位老伯弄出来的,随即摇头道:“不是的,我是前不久新搬来的。”

玄月的呼唤声响起,沈知颐顺着声音应了一声,再回过头来,眼前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里有些不适,见玄月快步走来,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接过剪刀,剪下两枝开得正盛的美人梅。

她又从玄月手里接过那壶桃花酿,走到园子正中间的美人梅前,掀了壶盖,缓缓往树根处浇了三次。酒水侵入土壤,带着醇厚的清香,像是敬给这满园寒梅,也像是祭奠埋骨他乡的季家满门。

剩下的半壶,她仔细塞好壶塞,轻轻放在树根旁边。

一阵风吹过,卷下不少枝头的花瓣,既落在深褐色的酒壶上,也落在沈知颐的身上,而这幅好光景,都尽数落在不远处梅树后的阴影里。

——

温珣午后便跟在沈执笔身后进了宫,此刻正待在万宝殿内等盛泰帝,殿内的人三三两两聚齐在一处,相互攀扯,聊的火热。

唯独他站在殿内一角,冷眼旁观这一幕,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与众人格格不入。

直到垂帘后头传来动静,满殿喧哗嘎然而止。他才抬起眼,隔着攒动的人影,一眼望见帘后那道玄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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