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勺夫妻俩人往杜记走。
“殿下，钱二这回输了，下回还会找别的由头。裕丰行不彻底摁下去，这事没完。”
“你想怎么办？”
“钱二告我以次充好，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的好。御膳房的香料采购契，我打算把裕丰行的份额全接过来。陈老六那边我让他扩种，产量翻倍。裕丰行在御膳房没了份额，在京城香料市场又被我压一头，钱二自己就得关门。”
“行。本王去跟孙德海说一声，让他把裕丰行的份额砍了给你。钱二那边要是再闹，大理寺这边我盯着，他翻不出浪来。”
孙明从大理寺牢里出来那天，杜小勺差点没认出他。蹲五天，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冒出乱茬茬的胡须，衣裳皱巴巴的，走起路来腿还有点瘸：牢里地上凉，蹲久膝盖僵了。阿贵扶着他进杜记后厨，他往灶台前一坐：“师父，灶上的老汤断火断到今儿了，我这就重新熬上。”
杜小勺把他按回去：“你先歇着。老汤我让赵叔送了一桶过来续上了，不差这一时半刻。”孙明不听，硬是到灶膛生了火，把赵叔送来的老汤倒进锅里续上。火苗舔着锅底，汤慢慢热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这人瘦是瘦了，手上的活儿没生，添柴、撇沫、调火候，样样都在点上。她拍了拍他肩膀：“往后铺子的事你照管，别的不用操心。钱二那边我来收拾。”
第二日杜小勺带着陈老六去了大理寺。
陈老六把真进货单往堂上一放，又让王三当堂对峙。王三跪在堂下把那天的话又倒了一遍：钱二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按手印作证，至于状纸上写了什么？他连看都没看过。大理寺少卿郑大人坐在堂上，脸上挂不住，但当着李浔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让师爷把口供记了。
陈老六又把假单子上的字跟自己的真迹比对了一番：“我陈老六写了几十年楷书，连行书的笔画往哪儿拐都不知道。这假单子上的字，一看就是找人代写的。”堂上几个陪审的官员凑过去点点头。郑少卿拍了惊堂木，说此案押后再审，先让杜记照常开门。
杜小勺从大理寺出来，以为这事摁下去了，钱二闹也得等再审，结果当晚就出了事。
当时她在杜记后厨盘账，孙明在炖第二锅卤煮，阿贵在前厅擦桌子，石头在后院洗碗。赵婶从隔壁烧饼铺跑过来：“小勺！巷口来了七八个人拿着棍子，往你这边来了！”
杜小勺从后厨抄了一根擀面杖走到前厅，七八个汉子堵在巷口，带头的是个瘸腿，左脸上有颗痦子。孙瘸子手里拎着根木棍，往杜记门口一站，扯着嗓子喊：“杜小勺！出来！钱二爷让我给你带句话，识相的赶紧把铺子盘出来，不然今儿就给你砸干净！”
孙明从后厨冲出来，杜小勺把他往回推了一把：“你退后，阿贵，把前厅的桌子推到门口堵上。”阿贵和石头一人推一张桌子抵在门口，杜小勺拿着擀面杖朝外头喊：“孙瘸子！你上回冒充大理寺差役贴封条，这事还没结呢！今儿你要是敢碰我铺子一下，我明儿就告你一个聚众行凶，两罪并罚，够你蹲到过年！”
那几个汉子已经动了手，抡着棍子往门口冲。一个汉子翻过桌子跳进来，被杜小勺一擀面杖敲在胳膊上，棍子脱了手。阿贵和石头一人抱一个，把人按在地上。
孙明从后厨端了一锅刚烧开的老汤，往门口一泼，热汤溅在门槛上，冲在前头的两个汉子被烫得嗷嗷叫，往后退。孙瘸子在后面骂：“你们这帮废物！往上冲啊！”
这时一队禁军从巷口进来，穿着六品武官服的官差，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腰刀一拔：“都给我住手！”七八个汉子见势不妙要跑，被禁军堵了个严严实实。
孙瘸子转身想从巷子另一头溜，被侯三带着两个兄弟堵在拐角。侯三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往地上一掼：“跑什么跑？你不是挺横吗？”
李浔从禁军后面走过来，脸沉得能滴出水。“孙瘸子，钱二指使你来的？”孙瘸子被侯三按在地上，脸贴着地，还在嘴硬：“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带七八个人拎着棍子，跑人家铺子门口喊打喊杀？”李浔蹲下来看着他，“本王给你个机会把话说明白，说清楚了，本王只办钱二一人。说不清楚，连你一块儿办。”
孙瘸子憋半天垮了。“钱二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杜记还开门，他哥的案子就翻不过来。他给了我们一人一两银子，让我们来把铺子砸了，吓唬吓唬杜师傅，让她把铺子盘出去。”
李浔对武官说：“把人都带走，送到大理寺。跟郑少卿说一声，钱二指使打手砸御膳房挂名厨子的铺子，人证物证都齐了。他若再拖，本王就进宫请旨，换人审。”
武官让禁军把孙瘸子一帮人押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杜小勺看了看门口被踩翻的桌子和门槛上溅的汤渍。孙明已经收拾摔碎的碗碟了：“这锅汤可惜了，熬了一下午。”
“明日本王让人来把门换了。钱二这回跑不掉了。大理寺那边郑少卿不敢再拖，明天就过堂。”杜小勺把碎瓷片收进簸箕里，“殿下，过堂审问前，我想见钱二一面。”
李浔问“见他干什么？”
“跟他说句话。”杜小勺把簸箕递给孙明，孙瘸子那帮人被押走了，看热闹的街坊还聚在巷□□头接耳。“钱二这种人，你把他关进牢里他不会服气，我要让他服气。”
“行。明天过堂之前，本王安排你见他一面。”
大理寺的牢房，杜小勺提着食盒跟在狱卒后面，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钱二蹲在墙角，身上的绸衫皱成了抹布，手上挂着铁链。
他三十来岁跟他哥钱东家长得不像；钱东家圆脸富态，他尖嘴削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看见杜小勺，他冷笑道：“杜师傅来瞧我笑话？”
“给你送顿饭。”杜小勺把食盒从栅栏缝里塞进去。食盒里是一碗卤煮火烧、一碟炸糕、一壶热茶。钱二瞥了一眼没动。“毒死的饭？”
“我要想毒死你，犯不着自己跑一趟。吃吧。吃完我有话和你说。”
钱二端起卤煮吃了一口。
“这卤煮……跟别家不一样。”
“熬了半年老汤，大肠洗了七遍，香料是雾隐村香石研的。你哥当年给御膳房供的那些香料，要有这个品质，他也不至于被刘全福拖下水。”杜小勺蹲在栅栏外面看着他，“钱二，你哥的案子翻不了。他贪了刘全福分给他的银子，账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现在闹这一出，是想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钱二拿袖子抹了把嘴。“我哥是被人坑了！刘全福拿他当枪使，出了事全推到他头上！”
“那你呢？你现在干的勾当跟你哥如出一辙。”杜小勺把食盒里那碟炸糕拿出来，“你找王三做假证，指使孙瘸子砸我铺子。这两件事随便拎一件出来，够你蹲几年。你要再闹下去，大理寺把你这几桩案子并一块儿审，你哥的牢底你接着坐。”
钱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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