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凤仪宫内。

“大胆宜妃,你竟敢谋害六皇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话之人位居殿内高座,样貌端丽大气。发髻低挽,只斜插一只羊脂白玉的簪子。通身不见金翠,但气度从容,别有一番清贵之姿。

这便是如今的皇后傅引珠,年龄不过三十。

有一清瘦憔悴女子跪坐在殿前地上,那双本该惹人十分怜惜的眸子,此时只是干瞪着,再无一分神采,似是不想再多说一句。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不知是愤怒还是苦涩。

她便是宜妃,父亲是当今副相郑观应,只听她极轻极缓地说着:“臣妾是冤枉的,已经五日了,陛下为何不来见臣妾?难道……”她顿了顿,“陛下也不相信臣妾了吗?”

皇后神色微动,似乎是在叹息,但很快敛容正色,一字一句道:“你做了谋害皇嗣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有何脸面求见陛下。再说陛下日理万机,后宫的事交由本宫再正常不过。”

“整整五日,你都未曾承认你推六皇子落水,害他险些溺亡一事,人证物证俱在,你当真要继续嘴硬下去吗?”

皇后沉然道:“陛下,你是等不来了,本宫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

宜妃已数日不进食,干瘦的双手扶在地面上才艰难撑起身子,她的唇色与脸色早已苍白得不成样子,绵软无力地说:“那陛下为何不让人将我押送至大理寺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可比娘娘在这里与我磨洋工快得多。”

五日前六皇子的母妃姝妃及一众下人,亲眼目睹宜妃在御花园里将六皇子推下水,得亏下人看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泪水涟涟的姝妃带着六皇子在皇后面前指证宜妃,人证便是亲眼所见的他们,物证便是六皇子被推下水时,从宜妃手中拽下来的翡翠指环。

可宜妃只说自己并没干过这等伤天害理的事,纵使多年来她膝下无所出。至于翡翠指环,她前几日到处找寻不着,不知为何,会落到六皇子的手上。宜妃还笃定是姝妃要陷害她,因为她嫉妒她深受陛下的宠爱。到今日,宜妃不只怀疑是姝妃要陷害她,与姝妃联合害她的,还有面前这个假仁假义的皇后。平日里姐妹长姐妹短的,天真的她当真把她们当成了姐妹,殊不知她们操了这样的鬼心思。

后宫妃嫔谋害皇嗣,这等大案本该交由大理寺详断,宜妃也该被押送至大理寺狱。可几日过去了,宜妃只是被禁足在自己宫里,见到的人只有皇后。她一开始想,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一定是相信自己的,不忍她去大狱受罪,等他闲下来了,一定会来看她的。

可整整五日,她都没见到陛下一面,纵然她以绝食三日相逼,都没能逼那个人来。

宜妃性子单纯,她想不通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相信她,为何不肯见她一面。若是不信她,又为何不把她早早发送至大理寺,而只是让皇后关着她,由皇后审问她。

“皇后娘娘审不出我,该怎么办呢?”宜妃轻笑一声,可双眼仍是陷在一片迷惘的昏沉中,仿佛再窥不见天光。

皇后沉声道:“大理寺(注1)秉公办案,手段严苛,陛下怜你多年潜心服侍,不忍你受皮肉之苦。看在与你多年的情分上,特派两浙路提刑官楚思尧大人上京,在皇城司(注2)大狱审你”

宜妃看向皇后的眼神无悲无喜。

皇后离她不近不远,能清楚看到她眼里一道又一道的红血丝,也知道她心底的迷惘,感受到她无止境的绝望。

可宜妃却不能透过皇后的镇静冷漠,瞧见她眸底被强行压制下的失落不忍。

因为宜妃眼中亮了二十几年的星光,早已在这短短几日凌迟般的磋磨中湮灭,再也回不去了。

……

楚思尧快马加鞭,回到京中时已是宜妃案发的第七日。皇帝在得知他回来后,才命人将宜妃押到皇城司,由楚思尧进行审讯。

皇城司大狱里数十年如一日的昏暗,久囚于这里的犯人对于时间的流逝没有强烈的感触。唯有从墙壁高处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才能让他们感受到晨日夜月。

牢房里越来越暗,稀稀朗朗的月辉透窗入户,在宜妃脚前的一片空地洒下月影。

宜妃从小爱看月,总是在夜里望月,漫天的星光映在她的眸子里,这种简单的事令她感到很放松。十八岁入宫为妃后,她不再独自一人望月,而是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觉得那时的月亮才是最明媚的。

可此时的月亮,分明给这浓重的暗夜里投进一束光亮,她却不想靠近,只觉寒的瘆人。

数日未进食,令她本就瘦削的身子看起来近乎瘦骨嶙峋,微睁的双眸在暝色下依旧动人,良久才轻眨长睫,像是一只折了翼的残蝶即将要放弃挣扎,跌落泥地。

渐渐清晰的脚步声从牢房外传来,宜妃微微侧头,神色轻动,像一泓死水里泛起一小圈波澜。

待竭力睁眼看清来人后,微弱的波澜也消失了,她将头偏转回去。

“微臣见过宜妃娘娘。”一个分外好听温柔的声音自淡月下传来,仿佛能让这月不再冷寒无比。

楚思尧身着绯色官服,金色腰带上佩金鱼袋(注4),朝着宜妃躬身作揖。

他的身后无人,只有他一人前来。宜妃早就发现了,她这间牢房,是皇城司大狱最深处的一间,四方无人嘈杂。先前虽还能听到有狱卒的微声,可是当楚思尧进来后,这点微声也消失了。

她就算再蠢,也明白了她这事不简单。

皇城司是直接对陛下负责的衙门,其中的案子大理寺和刑部无权过问。她被禁足在寝宫内五日,才被押到皇城司大狱,等了两日,来审她的竟不是勾当皇城司,而是最深得圣心,不惜从杭州府远赴而来的楚思尧。并且只他一人前来,身后也没有一个御史台或大理寺官员进行录问(注3)。

宜妃头也不回道:“楚大人不必多礼,我已是一介阶下囚。但是楚大人不管如何审我,我也不会认罪画押,我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也不会在任何人的严刑逼供下认下这份莫须有的罪名。”

她看入楚思尧清冽而又温和的双眼,认真的语气里带了些哭腔,“我只想知道,陛下为何不来见我。除非陛下来,否则我不会说一个字,谁说的话我也不信。”

楚思尧走到这间牢房的另一处,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食盒里的糕点和小菜置于小桌上。他坐在凳子上,对宜妃说:“听说娘娘数日不进水米,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宜妃不置可否。

楚思尧又道:“饭菜里没有下毒,微臣对娘娘并无恶意。不知娘娘可否屈尊与微臣一同用膳,娘娘内心的疑惑,或许微臣姑且能解答一二。”

话音刚落,宜妃就看到楚思尧持箸夹起一块炸鱼脯送入嘴中,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宜妃本对此不为所动,一言不发。可看到楚思尧也一言不发地径自用膳,一时间牢房内又变得沉寂。于是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桌前坐下,动筷吃了起来。

饿了几天肚子,看到这一桌吃食,确实能让宜妃暂时忘却一些事,只一味地填饱肚子,满足人最简单最基本的口腹之欲。

楚思尧不动声色一笑,轻轻放下筷子,垂眸道:“人这一辈子,要想的事太多,要经的事太多。在尘世困扰中,总是能回想起儿时最简单的那些快乐。”

宜妃闻言一顿,也放下筷子,看着楚思尧,“我怀念的却不是儿时,而是我十八岁入宫以来与陛下相伴时,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宜妃虽是副相郑观应的嫡女,自小生得可人,琴棋书画虽不是名动京城,可性子单纯乖巧,再加之有个位高权重的宰相父亲,在盛京的一众高门贵女里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虽然所到之处无人不抬举她,家中的兄弟姐妹无一不敬重她,但她知道,这些人喜欢她不仅仅因为郑徽之这个人。那些虚名与夸赞,让她过得不踏实,有时甚至觉得喘不上气来。

直到她在一次宫宴上与皇后娘娘说话,才被陛下注意到,她也对这位丰神俊朗,年轻有为的皇帝一见钟情。

不久,她被纳入宫,成为宜妃,封号取安和顺遂之意,他说,她是与他性情最为相投之人。

与旁人虚浮的夸赞不同,陛下的话语总是真诚的,能戳动她内心最为柔软之处。动情之时,她流下了泪,他亦是双目猩红,满目心疼地看着她。

所以这三年,她有着最为真真切切,令人感到踏实的幸福。

宜妃说:“我用了膳,楚大人可否为我解惑?”

楚思尧点点头,“当然,只不过微臣说的话可能会让娘娘伤心。”

她问:“陛下为何不来见我?究竟是谁要陷害我,姝妃,皇后,还是……”

陛下。

她终究不忍心将这个人说出口,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楚思尧能告诉她,不是陛下。或者,陛下他是有苦衷的,很快就会将自己接回去。

楚思尧低头顿了一下,才像下定了决心,道:“是陛下。”

宜妃握紧的双手倏地松开,嘴唇微张,魂丢了一样,愣愣看着楚思尧。很快,眼泪如断线之珠一颗颗砸在桌上,她的手上。好一会儿,她没有任何反应。

楚思尧轻叹一声,随即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顿了顿,还是将手帕递在她手中。

宜妃颤颤拿起帕子,微微扭头拭干脸上的泪痕,尽量让自己啜泣的声音平稳下来,“多谢楚大人。”

“我能问,是为什么吗?”顿了顿,她问:“是因为我父亲吗?”

她虽不懂庙堂之事,也不懂朝堂上党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可她还是有所耳闻新旧党之争,臣子间新旧党一半一半,中立之人少。这些年来新旧党虽吵的厉害,可也在争吵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的父亲郑观应身为副相,是属于旧党一派。

难道维持了多年来的平衡,已到了该打破的时候了吗?难道陛下要对她的父亲下手了吗?

要对付她稳居朝堂多年来,勤勤恳恳做事,几乎挑不出毛病的父亲,最好下手的,还是他身处后宫,天真善良的女儿。

欲加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何其容易,何其有力,死的不只是三千佳丽的其中一个,还牵连了她背后的母家。若是定了重罪,则重创旧党势力。若是从轻发落,则是他萧霖宽厚仁善,令她父亲从此愧对于他,收敛锋芒,怎么不算重创旧党?

事发后,不管他怎么做,有利的都是他,都是新党,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到了这种万念俱灰的穷途末境,郑徽之才想通诸多事。怪不得他要等楚思尧来了,才把她押到皇城司,在此之前都由皇后看着,原来是在她死心认罪之前不能向外透露风声,不然整个皇宫都知道他萧霖,和皇后,姝妃联合起来陷害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只为朝堂上那点腌臜事。

这朝堂啊,远远望去是雕梁画栋,好不辉煌,令多少世人神往。可走进去才发现,这支撑起房梁屋檐的柱子竟全成了朽木,低头一看,支撑朽木的尽是人骨。

“楚大人,我认罪,只是我想求大人一件事。”郑徽之久违地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格外违和,像是一个没有灵魂,只剩一副灵秀外表的女鬼。

她起身走到楚思尧面前,双膝直直跪下,俯下身子对他磕了个头。

“娘娘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微臣受不起。”楚思尧急忙伸出双手要扶她,可因男女大防又怕亵渎了她。

“求楚大人能在他……陛下面前为我郑氏一族说说情,不求再继续得势,只求能保住他们的性命。至于我,我本不该入宫,是我害了他们。我愿以一人的性命,换我郑氏其他人平安。臣女跪求楚大人将此话带给陛下。”

楚思尧见她虚弱成这样了还要跪着,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于是说:“娘娘若是起身,我就答应你。”

郑徽之闻言立刻起身,甫一起来没站稳,扶着头往旁边倒了一倒才站住。

楚思尧说:“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你的家人的,也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陛下面前。”

他看着郑徽之,“娘娘签字画押之后,过个一两日皇城司会给你定罪。只是在这一两日内,还望娘娘不要有极端的念头,我会派人每日来送饭,娘娘定要好好珍重。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

楚思尧说这句话时,看向郑徽之的眼神极为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铭刻在她的心里,让她深深地明白此话的深意。

郑徽之看着楚思尧,轻轻一笑,眼里久违地出现真诚,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天真善良的宜妃娘娘。

她说:“倘若我人生最大的希望已经毁了呢?”

楚思尧吞咽了下口水,整个人像是一晃失了神,眼神空荡荡的。随后表情似是五味杂陈,有不知该如何劝慰的束手无策,亦有对她此时痛苦感同身受的难受,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他垂下微红的双眼看着桌上的那块帕子,“郑小娘子,我希望几日后,你能将这帕子亲手交给我。届时,我在城楼上目送你走出宫门。”

郑徽之拾起那块手帕,注意到这是一块绣着淡紫蕙草的淡青色帕子,递给楚思尧,笑道:“不能将这帕子洗干净还给大人了。”

一顿,“还望大人不要辜负她,我虽没见过她,但我想她一定比我坚强的多,因为我是这世上最脆弱之人。”

郑徽之走到牢房另一侧,抱膝坐在墙边。

楚思尧拿着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颇有一种要守着她,不让她做傻事的架势。可他要开口说话,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苍白的。

他忽而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有的抉择在外人看来是愚蠢冲动的,可在本人心里,没有比这更能让她解脱的抉择了。

一瞬间,他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也曾是这样地痛苦,唯有了却尘缘,才能归于寂灭。

郑徽之太爱萧霖,而他何尝不是这般爱着姜蕙安。

他叹了口气,再看郑徽之最后一眼,便径直走出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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