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蕙安同姜承宇坐在前往钱塘县的马车里,过去了一日,眼下还有一路的日程。
只见姜承宇闭目抱胸坐靠在车壁上,双腿大喇喇张开,时不时往一旁倒去,随后身子又正回来。
从他半张的口中传出来的打呼声虽不大,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分外清晰,此起彼伏。
纵使昨夜他们在沿途的客栈里歇了一夜,今早才动身,姜承宇仍是在这马车里睡得不省人事,像是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姜蕙安本是因百无聊赖,也想闭目养神。可每次将要踏入美好梦乡一步,就被姜承宇的呕哑嘲哳给硬生生拽回来。
起初几次,她没忍,心中怒火腾升到嘴边,骂道:“姜承宇把你的嘴闭好了,不然我就把你鞋脱了,脱下袜子塞你嘴里。”
姜承宇这才惊醒,可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发出那声儿来折磨姜蕙安了。
姜蕙安已经认清现实了,懒得再理他,顶着一张绝望的脸决定在这聒噪的人世间自生自灭。
好一会儿,打呼声都维持在让姜蕙安耳朵虽艰难忍受但还不至于丧失听觉的程度,姜蕙安也以为这声量封顶了。
没事,她姜蕙安如今早已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但是当她看着姜承宇的嘴慢慢变得像是要将她一口吞入腹中,从血盆大口里涌出的巨大声浪似要将这车盖掀翻时,她彻底忍不了了。
“姜承宇!给我住嘴!”
马儿一瞬间似乎抖擞了两下,张嘴发出一声鸣音。辕座上的李二亦是身子一抖,耳朵往身后的马车帘一贴。
他先前就想,一表人才的大公子竟然会发出此等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
还有姜二娘子的声量也是不可小觑啊。
紧接着,李二就听到有一阵衣裳摩擦声,轻微打斗声从身后传来。
还有,大公子的求饶声。
“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妹妹。”
“我再信你一次我就不姓姜!”
李二方才还觉得是大公子过分,姜二娘子及时出手没什么不对的,此刻竟觉得大公子有些可怜。
李二猛地一摇头,似是要将自己的想法给一股脑摇出去。
想什么呢,他始终都要站在姜二娘子这头。姜二娘子才对他消气没几日,这次还带他来了钱塘县,他可不能再令姜二娘子气他了。
姜承宇这下再无半分睡意,睁眼认真看着安静阖眼的姜蕙安。
他轻轻敛了敛将才被她一顿抓搡的衣袖,嘴角略一扬,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这段日子,他隐隐察觉到妹妹变了,但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变了。只是觉得,从前那个天真无忧,将玩乐当成此生最重要之事的妹妹,一瞬间成熟了不少。
就像此次莫名缠着他来钱塘县,他不许她跟着来,她竟然放话说:如果不让她跟着他,那么她就跟着楚思尧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已与楚思尧熟络到这种程度了吗?
他这才有所动摇,她铁了心要来钱塘县,跟着他,总比跟着楚思尧要好。
但是事到如今,不论是同他一起,还是同楚思尧一起,也没什么差别了。
一日后,兄妹两抵达钱塘县时,已到日入时分。马车行在热闹街道上,姜蕙安撩开帘子往外一看,街市繁华不输杭州府,店铺摊子人满为患,人与人之间热情攀谈。
放下帘子,姜蕙安说:“钱塘县是个好地方,此次来对了。”
姜承宇没看姜蕙安,看似不经意,实则很认真地道:“越好的地方,底下不为人知的腌臜事就越多。”他双肘撑在膝盖上,俯身抬头看入姜蕙安的眼,微一笑道:“阿宁可准备好了?”
姜蕙安不曾避让过姜承宇的眼神一刻,像只故作稳重的狡黠狐狸,歪唇笑道:“哥哥准备好,那便好,相信哥哥定会保护好阿宁。”
金乌西落,暝色四起。
马车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门前,姜蕙安攀着姜承宇的手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木匾额上写着“福临客栈”四个大字。
以姜家的财力,姜承宇大手大脚的性子,他们完全能住更好的客栈,而不是这家稍显简陋,地段略偏的福临客栈。
姜蕙安回头看了眼姜承宇,姜承宇挺立于朦胧月色下,此刻稍稍褪去了些玩世不恭的面具,他端正的五官上方显认真的笑意,笑中亦有深意。
走进客栈,姜承宇要了三间上房。
李二幼年失了双亲,与哥哥相依为命长大,后来兄长也故去,纵使这福临客栈的上房不比刺史府和提刑司后宅,但于他而言已甚好。
“姜二娘子,小的从小到大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客栈,沾了您和大公子的光。”
李二此刻又惊又喜,可站在姜蕙安面前,又有些诚惶诚恐,姜蕙安则是淡然坐在一把椅子上。
姜蕙安虽养尊处优,可自小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弱又讲究的千金小姐,性子放浪不拘,对这些身外之物不是特别在意。
姜蕙安此时对李二的态度仍旧是有些冷淡的,这冷淡源自于楚思尧那夜告知姜蕙安,李二是他的人一事。在此之前,姜蕙安还是很信赖这个当初护着她的车夫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跟来吗?”姜蕙安意味深长地问。
李二微微交叠双手,正色道:“小的知道,早在之前姜二娘子要将小的留下时,小的以帮自己查兄长死因之事为交易,答应留在姜二娘子身边。”
姜蕙安说:“头抬起来。”
李二低着的头略略一抬,与姜蕙安视线相对。
姜蕙安平缓的视线落在李二沉静澄澈的双眸,像是回到了刺史府那个日晖舒朗的午后,她站在濠濮园里的水廊上,面对着点点金粒闪烁的碧漪湖。
那时,日光映在她的眸中,歇在她的眉梢,她的声音被煦风裹着肆意吹来,停在李二的耳边:“我没看错人,你是个有眼光的。”
她转过身,看着有些郁闷的李二,忍俊不禁道:“说吧,令你冥思苦想半日的要求是什么。”
李二十分正经,还有些难为情的拘谨,低低道:“我此生所求不过就是能填饱肚子,能有个睡觉的地方。若非说有什么事压在心底经年不散,恐怕就是我那兄长的死因了。”
姜蕙安那时才恍然想起,李二刚被她从南街接到府中时,他躺在床上养伤时与她提起过他有个早逝的兄长。
只是查这兄长的死因……虽听来有些难办,但不妨让他说来听听。
彼时李二说,兄长名为李大,长他十岁,从前他们一直住在钱塘县周边一个名为临河村的村子。他自小身子弱,年长的兄长就担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以将钱塘县或其他地方的货物贩到临河村卖来维生。时常安顿好家中一切后,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或是在钱塘县,或是在周边的县乡。
年幼的李二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子虽艰苦,可兄长用尽毕生力气也要让他吃饱穿暖,有兄如此,是他之幸。
直到一天夜里,独自在家的李二听到门外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警惕地透过狭小门缝一看,竟是兄长拖着看着十分沉重的身子回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没有凉风拂来的音讯,唯有蝉和知了烦躁的鸣音。
李大只着一件薄衫,衣衫料子竟也是上乘的,不同于他和李二往日穿的粗布麻衣。
李大被李二扶回屋中榻上后,神情涣散,说让李二拿壶热酒来,再打一桶冷水。
待不明所以,手忙脚乱的李二将事物放在李大面前时,李大喘着粗气,一口将热酒灌进嘴里,李二从没见过一向温和的兄长此般怪异急躁。所以当李二急急拦住要将一桶水兜头浇下的李大时,李大竟骂了一句“滚开,别拦我”。
李二虽生气,可更多是不解,还有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好的预感,他担心兄长是出了什么事。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到了因被水浇湿素色衣衫而显露出的这幅身躯,竟隐隐透着多处偏红偏紫的皮肤。
李二趁李大不注意,将他的衣衫猛地一褪,眼前景象令李二的双眼先是失神地睁大,后难以控制地涌出泪水。
李大的整个胸膛,后背,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处处都是痈疽溃烂。
泪水如泉涌的李二不停问着李大发生了什么,李大却侧躺在榻上,什么也不说。直到李二非要将他拖到骡车上,连夜带他去县里看大夫,他才终于睁着猩红的双眼看向李二。
“你还这么小,哥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我本想好好挣钱,供你上学堂,让你有出息,看你娶妻生子……终究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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