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顾老师
霜把院墙染白了。一夜冷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子吹得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蹲在墙头上,缩着脖子。苏梨把字卡揣进怀里,紧了紧棉袄领子,踩着一地白霜出了门。
其实不用起这么早。可这三晚,她认字认得"神速"的活儿,已经焐热了,传遍了全院。她得让这份名声,长在自己身上。赶课的苦,得让全院亲眼看见。
晨光还淡。胖婶端着脸盆从倒座房出来,一眼瞅见她,先左右看了一圈,才压着嗓门凑过来,拉她袖子咬耳朵。
"梨丫头,起这么早?"
"上识字班去。"苏梨低着头,把字卡往怀里又塞了塞,看着真像急着赶路。
胖婶等了等。头一句没问,她耐着。等人到了跟前,才肯倒。
"我跟你说——院里可传开了。"胖婶压着声,嗓子眼里都带着热乎气,"说你这三晚,认了一黑板字!"
她一拍大腿。
"这院里,出了个天才!"
苏梨没接茬。她只把一大叠字卡从怀里掏出来,冲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得很快,嘴里小声念一遍,才往下挪。只是天才肯定遭人嫉妒,刻苦努力是必须的。这些字卡都是顾长林给一张张给她做的,字写得又大又漂亮,跟印刷的一样。
侯婆子刚好路过,脚步一慢,酸了一句。
"我早说过……那丫头精着呢。"
说完就走,一句不多留。她是这脾性,酸一句就撤,不吃亏。
苏梨垂着眼,把字卡收好,装出赶课的急样。旁观的街坊看着,交口夸她。
"这丫头,下死功夫。"
一句"下死功夫",比什么都好用。名声起来了,预期也跟着起来了——她要的就是这个。三年,她只有三年,要把这层皮一层一层揭下来。先得让全院信她:肯学,能学,学得快是拼出来的。
陆明远蹲在院门口,他最近放寒假,在家。粉笔头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完又蹭掉。听见动静,抬头,笑了一下。
"听说你要逐级补课?"
"嗯。"苏梨应了一声。
"街口有夜校。"陆明远声音软,手里粉笔又在地上划了两道,"你要是有心,要不……你去问问?"
他话说到这儿就打住,没往下催。苏梨记下了。夜校,冬天开班。她谢了他,揣着字卡出了门。
晨风里,她脚步很急。院里的名声是鞭子,抽着她不敢慢。可越是有人夸她"下死功夫",她越得把这功夫做得像真的。字卡上的字,她其实都认得。可她要一遍一遍地认,认成三年书该有的样子。
夜里,炭盆的火烧得正好。
拼桌摊着识字课本,灯芯拨亮了一截。两人各占一头,闷头啃书。顾长林教得耐心,一个字,他写给她看,她跟着描,描三遍,他再看一眼,点点头,翻页。这么一页一页,啃得慢,也啃得稳。
苏梨在写字的,他还在裁纸,都是选的比较硬的纸,是给她做识字卡的。
苏梨却越学越不安,顾长林对她太好了。
这份教,她受了三晚,一分钱没付。她不信白来的东西。前世她就认一条死理——人情是债,欠了要还。他教她认字,教得这样仔细,她要是只受不还,这账在心里就一辈子摆不平。她受他的教,得还他点什么,才睡得着觉。
她把书往前一推,从怀里摸出那一沓纸,推到桌中间。
那是她熬了两个晌午写的。记件台的算法,一套一套,理成了她能教的东西;验货的口诀,心算的进位拆解,一条一条,写成了"课本"。纸是旧纸,字是她的字——数字落笔,快,准,跟认字的迟滞是两副手脚。
"你教我认字。"她说,"我把数理教你。"
顾长林翻纸的手,停了一下。
"一本换一本。"她补了一句,"这笔交易,我认。"
他低头翻那沓纸。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纸上全是数——记件的拆法,进位的路子,一二三,清清楚楚,一笔不乱,比他的字还利落。一个只读了三年书的乡下丫头,写得出这个?
他翻到一半,抬眼。
"我要这些做什么?"
苏梨没躲。她的手指,点了一下书堆最底下压着的那本红皮册子——没翻开,只轻轻点了点。
"你那本红册子上要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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