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半句旧事
那几页卷子,在苏梨枕头底下压了两夜。
头一夜,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实。炕烧得热,被窝里暖和,可她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纸上的字。她认得那笔字——白天替她写汇报的,就是这笔字。方方正正,收笔利落,一笔一画都有根,是正经下了多年功夫的手。
一个收废品的,账算得比她这个活账本还利索,字还写得这么好。
她摸黑把那几页纸从枕下抽出来,又放回去。第二夜,她干脆不睡了,就着灯,把几页纸正过来倒过去地看。纸边都磨起了毛,卷子上的字却一个不少。她指头沿着字迹描了一遍,又一遍。越描,心里的疑问越压不住。
第三夜,她下了决心。
顾长林从里屋出来,坐到拼桌那头。深秋的夜寒,棉袄领子立起来,窗缝漏进的风,把灯芯吹得晃了两晃。他像没觉着冷,从怀里摸出一方旧砚——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断了一角,砚池浅浅的,积着一层薄薄的水锈。他沾了点水,用指腹一下一下,慢慢地蹭那砚池,把那层锈,一点一点蹭开。
苏梨没绕弯。她把那几页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纸角翘起来,在灯影里颤了颤。
"这字,你的。压我课本底下做什么?"
顾长林蹭砚的手,没停。指腹在砚池上来回,一趟,又一趟。半晌,才应了一个"嗯"。
"嗯"什么,他没说。
屋里静下来。院那边不知哪家在倒水,一瓢水泼在青砖地上,"哗"地一声,又没了。铁门在外头碰了一下,像是被风撞的,又像不是。隔着墙,能听见西边屋里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尾巴,咿咿呀呀吊在半空。
"课本是我的。"顾长林把砚翻过来,看那底,"当年念书留下的。"
苏梨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方旧砚上。砚是好砚,石纹细密,养得久了,泛着沉沉的青光。可边角磕过,断了一角,像是年头久了、又经了事的。她心里在过账。
这卷子上的字,是有根的。写这字的人,得正经学过,得有个好先生教过,得在纸墨上见过世面。这砚也是,正经读书人家出来的东西,压了不知多少年,还养得这样润。一个整日跟破烂打交道的,藏着这么一方砚,藏着这么一摞书,藏着这么几页抄得工工整整的卷子。
这不是收废品的该有的东西。
她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这人来路,不止"收废品的"一层。
她自己呢?她心口紧了一下。她来这儿,是带着一身本事的——识文断字,算账盘账,她比这满城的人都会。可这话不能说。她如今顶着的是个只读了三年书的乡下丫头,认得几个字,写不利索,一篇汇报都得上赶着求人代笔。这层皮,她得一直披到能自己揭下来那天。如今倒好,眼前这个人,底子也藏着掖着。两个人,像两扇关着的门,谁都不先开。
"卷子呢?"她问,"你抄的?"
顾长林蹭到砚角,收了手。他停了停,才开口。
"家里出事前,一位教书的本家留下的。他教我抄。"他说,"他说,念书是一辈子的本事,走到哪儿都丢不了。"
他顿了顿。屋里只剩他指腹蹭在砚台上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出事那年,书抄了一半。"
话到这里,就停了。
他把砚搁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砚池朝里。然后他站起身,去添灯油。
苏梨等着下文。
油灯添了油,火苗跳了跳,把他半张脸照进灯影里。他背对着她,添油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念书的人家,后来没人念了。"
就这么一句。
苏梨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息。嘴边的追问已经滚到舌尖——你家出过什么事?那位本家呢?书抄了一半,后来呢?你如今还会写这么多字,又怎么会没人念了?
她一个一个,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这人当初。她刚进城那会儿,来历瞒得滴水不漏,全院谁都没看破,独独这个人,一眼就把她看穿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看破不说破,由着她把那层皮披着。那会儿她心里还记过他一笔——这人眼睛毒,离远些。如今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拿"不问"待她了。
他拿"不问"待她。她今日,便拿"不问"还他。
"数学那本,借我。"她改了话头。
顾长林添灯油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片刻,从书堆里抽出最厚的那本,走到她跟前,双手递过来。
"这本最厚。"他说,"你先翻着。"
苏梨接过来。书到她手里,沉甸甸的,比她那本小学课本厚出一大截。她翻开第一页,一股旧纸的味儿扑上来,混着淡淡的墨香。
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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