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四十斤的旧账
苏梨是踩着化雪的泥进了废品站的。
夜里落过一阵碎雪,白日里太阳一晒,路面冻硬的壳化开,到处是黏糊糊的黑泥,沾在鞋底沉甸甸的。她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捆着半麻袋旧书字画,布袋子磨出细细的毛边,是信托那边祁大爷年前收上来的。年前事情杂,一直堆在他那没来得及送过来,祁大爷年纪大了扛不动,听说苏梨今天休班,便托她顺路送到废品站过秤入册。顾长林早上出门前随口跟她提了句,说那堆东西占地方,站里催着清点,索性让她自己过来点数交接,省得还要再跑一趟。
年后头一回开箱清库,站门口的告示板上贴了张新纸——回收系统年终盘点通知,各站库房三日内对清全年总账,报办事处复核。风卷着碎雪沫子扫过木板,纸边角微微掀动,看得人心里跟着绷紧几分。废品站本就人手少,平日里收货、分拣、看管库房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遇上年终大盘账,更是一桩头疼事。
她是来送旧书字画的,本来只想办完交接就走。秤还没过,老站长从账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瞅见她,连忙冲她招手。
“梨丫头,来得正好。”
老站长把通知的底根往桌上一拍,脸上愁云堆着:“站里就我和老佟两个识数的,老佟这两年眼睛越来越花,稍密一点的数字看着就重影,我自己抱着算盘打一夜,也打不完十二个月的账。上回你去办事处帮忙,一炷香的功夫把人家压了仨月的错账给平了,老韩从那边回来,在我跟前夸了你三趟。帮叔把总账过一遍,成不成?”
苏梨接过通知,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扫了一眼落款。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的。
年都过完了,通知落的是上个月的日子,纸角却还白生生的,浆糊都没干透。分明是补发的。她心里悄悄记下这一点疑问,没当着老站长的面问出口,只平静地点头:“行,账本给我。”
十二本月账,摞起来一拃高,纸页大多泛黄发脆,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发软。苏梨把账本按月份仔细排开,从一月起,一本一本往下过。她的眼睛在数目上走,跟脚踩在熟路上一样,一列一列流水,进多少、出多少、存多少,月底轧不轧得平,一眼一个来回。老站长在旁边打算盘,打一本,她报一本的差额,两下对得上就翻页。
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听算盘珠子噼啪响,节奏沉沉的,伴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对到去年三月那本入库月账,苏梨的手忽然停了。
“站长,三月这本,入库的铜料短过四十斤?”
老站长从算盘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短过。开春那阵子局势乱,收货杂,进来一批杂铜,过秤的时候手底下差了数。当时就连夜查了,月底补录冲平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三月这本是我亲自核对好交上去的,账是平的,办事处的老头子还盖了押。”
“现在不平。”苏梨把账页转过去推给他看。
差额端端正正立在月度的合计栏里:入库短少铜料四十斤。前头一张补库的签收单,日期、斤两、经手章,一应俱全,可这笔补录根本没有抵消亏空,账目像从来没有平过。
老站长凑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眉毛一点点拧起来:“怪了……当时明明一笔一笔对上,送上去复核的……”他伸手就要去翻后面的页。
“您先打四月的。”苏梨不动声色地把三月那本拢到自己手边,语气平稳,“这本页脚有点糊,沾了潮气,我一张一张慢慢给您捋仔细,免得漏了数。”
老站长不疑有他,应了一声,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接着响。
苏梨垂着眼慢慢翻。前后几个月的月账页脚都印着连着的编号,三月的账一页一页排下来,到差额那张单据前头是三〇一七,后头那张是三〇二一。
中间断了三个号。
她捏着纸边,把前后两页对着窗光举起来。两张纸都是旧的,纸边发黄,四角磨圆了,油墨也带着经年沉淀的淡色,确确实实是搁了一年的旧账页。唯独夹在中间这张,纸色发白,边角还带着裁切留下的毛边,摸上去质感都不一样。
旧账本里,硬生生长出了一张新页。
再细看,那张新页的纸纹里横着一道折痕,压得很死,是从中间仔细叠过的痕迹。是叠小了,悄悄塞进来替换掉原来那一页的。
苏梨的指尖有点凉。
站长说三月是平着交上去的,办事处画过押。已经复核盖章落档的账,隔了这么久,回头再看反倒变成亏空的账,中间全靠这么一张新页撑着。这根本不是记账粗心记错了,是有人偷偷拆了旧页,换了伪造的新页改账。
她面上半点不露,不动声色地把账页放平,顺着原样压回去,纸角对齐,不留一点翻动过的痕迹。然后继续一页一页过手,过一页,默记一页。编号、签收日子、斤两、经手人、章子的形状歪正,扫一眼,全都落进脑子里,跟妥帖收进上锁的柜子一样。三〇一四、三〇一五、三〇一六、三〇一七,断口,三〇二一、三〇二二,一张一张往下存。
整整一册过完,她缓缓合上账本。
“三月也对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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