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零点时,自鸣钟奏起熟悉的旋律。年轻的国王浴着朗白月光,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按住我在琴键上无序的手。我移开视线,落在对窗的陈列柜上,那里放着几只半透的玻璃制器——有只红缟玛瑙,与他腰侧的伤痕倒是相得益彰。”
——《布吉岛回忆录·二〇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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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不间断持续了一个小时,长桌上的少爷小姐陆续离席,就剩侯飞芹还在声情并茂背诗,说要在运动会好好展示,一举俘获佳人芳心。
“……吾额魂灵头从河里逃出去啦。”
哪有人用方言念诗。他高扬的尾音反倒听出点幼儿园联欢会的意思,后面的他也不记得了,只是笑盈盈讨赏:“怎么样怎么样?”
连惜云撑着脸走神,没搭理他。时因一手握喷雾瓶,一手捏白瓷勺,对侯飞芹即兴的方言创词付以轻笑,竖起大拇指,小小地捧了场。
侯飞芹这才收起踩在椅面的腿,绕过连惜云坐到时因身边,舀了半碗羹润嗓:“这个家没有咱们小因因,那都得散咯!”
今晚的安神小食是莲子沉香稠,为了清心火,芳姨没有去莲心,苦得有些难以下咽。
时因没来得及提醒,就看到他一脸惊恐,又是捂嘴又是敲碗。而她跟着他火急火燎一顿比划后,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手忙脚乱给他递了纸巾盒。
侯飞芹大约真是喝过了头,吐完莲子二话没说,晃了晃她跟前的果蔬汁,吨吨就往嘴里灌。
时因心道完了,这下更是撮盐入火,要苦惨了。居韫可回小楼嚷嚷了好久,说舌尖上起了溃疡。她刚才下楼后,特意跑了趟厨房,让芳姨打五青汁。
果不其然,侯飞芹嘴里泛草味,苦得直呼过分。肉食动物何时受过此等大刑,急得他把瓶中剩下那点都倒给时因:“小因因,有难同当……”
连惜云冷不丁伸手,就着时因的杯子一口闷了。她一向讨厌苦味,如此爽利喝下五青汁的模样,竟比壮士断腕还烈些。
侯时二人相视一愣,都有点石化。
厅内静得发慌,侯飞芹再迟钝也看出不寻常了。他小心翼翼放下空瓶,举起双手往后撤步,冲时因无声道“交给你了”,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
时因揉揉嘴角,放下喷雾打起精神,搂着连惜云的肩膀问她:“怎么啦?还有事情能打倒咱们女战士Eddita?”
连惜云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巴尖一抬,试图岔开话题:“那是什么?”
“生理盐水。”她如实以告。
“Teddy给你的吧?”连惜云笃定,“死装货,他就没说点别的?”
时因想起他雪冷似的双眼,头皮发麻,慢慢倒起豆子:“他说,五青汁补维D,可以预防感冒,还说,晚上有雷雨,睡不安稳吃点褪黑素。然后塞了这瓶喷雾,说早晚用一下,杀菌……”
连惜云冷哼:“他倒是上赶着给人当爹,你搭理他干什么。跟他姐一样独,目中无人就赶紧自成一派去,总上荷园凑什么热闹。”
时因闷声笑说,你跟这姐弟好歹是发小,怎么一提起来怨气这么重。连惜云蓦然鼻酸,侧身抱住她,问她那会回来见到Jessy没。
“没,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时因觉得稀奇,连惜云以前从没过问萧绮然的去向。
“那见到贺知杭没?”
“……好像也没有诶,他没在翠微亭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撒了谎,时因鼻尖滑落一滴汗,紧张兮兮的,“你有事要找他吗?”
连惜云摇摇头,闻她发间的木香:“不找啦,回头让盛长希帮我要吧。”
“惜云,其实……”
林焘推开虚掩的门,在入户处收伞。伞柄砸进桶底,配合庭中雨声,发出不小响动,打断了时因犹豫不决的半句话。
连惜云疲态尽显,以为时因想安慰自己,根本没挂念后话,而是探头望了门庭一眼:“林叔,还有事么?”
林焘边从卷口式的干袋里拿出硬壳长盒,边回应连惜云:“时小姐的长笛半月前送去保养,梅雨季太潮,怕有损伤,就一直没拿回来。这不,刚刚出去一趟,正好给捎回来。”
硬壳里还有一层软包,林焘确认没沾上任何水汽,才交还到时因手上。
这支长笛是她十二岁收到的升学礼物。
彼时家委会请了摄影团队,班里的学生四散在校内,化妆师、补光灯、各式定制的西装和礼服裙层出不穷。
池晓霜很早就找小姑时晏如裁了香云纱,当妈的自然不肯让女儿跌份,小旗袍在如出一辙的洋群中甚是扎眼。也有不识货者,觉得赭色老气,看着灰扑扑的。
时因那一年身量尚小,踩着带跟的皮鞋,亦不过一米五出头,仗着比例好,硬是撑起了这件衣裳。她的婴儿肥还没有消退的迹象,在合照里白得泛光,深色印花暗纹也压不住她眼底粼粼的秋水。
亭亭袅袅往坡道一站,反而引来更多拈酸的声浪。
盛长希就是这会过来的。
他捧着黑丝绒盒,领口露出的内衬,颜色和她的旗袍出奇一致,深蓝中山装将他挺阔的肩腰收得正好。
有人指了他胸前贴袋的方向,却不是为了夹在袋上的金链:“那处褶皱怎么有光在动?”
三只贴袋的收边拼了香云纱的料子,光影会随着人的动作沉潜。连惜云逮着机会,立马大声嚷嚷:“上万的香云纱,纱中玛莎拉蒂,可都羡慕去吧!”
虽是夸张之言,却遣走了看戏的大人孩子。时因拆开盒子,木长笛上的白金音键经霞彩一照,闪得摄影师都笑了,立马调转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他俩后来一起上了校刊,许多阔气的小姐们也去找人做,带动起不小的“旗袍风潮”哩。
时因使用木笛的机会少之又少,每回打开都能想到往事。若非连惜云后来说漏嘴,她还不知道,这支长笛用的非洲黑木,百年树龄,造价接近六位数。
可收都收下了,退回去也不妥。总归不对等,她只能努力寻找盛长希缺失的东西,以期来日替他达成这所谓的心愿。
连惜云甫见到那支笛,便已无心开时因的玩笑,恹恹“哦”一声,知道自己这会再留就该多余了,捏捏时因的脸:“小因因,我先回去休息啦。”
走前又叮嘱她:“你不要太晚哦。实在睡不着就来找我,听到没?”
时因应下了。
抱着木笛上楼,穆勒鞋在水磨石上踩出轻快哒音。
时因迫不及待奔向那间琴室,双控灯的开关被她遗忘了,一口气跑到最里间,她推门而入,两臂环着笛盒,背身靠上门板,低眸小声喘气。
出了一身的汗,圣檀木的香气挥发彻底。绸裙贴在她腿侧,她腾出只手扯扯裙摆:“小卷,你不知道,惜云真的在找贺……”
话到一半,时因突然住声,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思绪像奶油般一点点化开。
屋内只开了一盏银行灯,摆在金碧辉煌的古董钢琴上。刺花帘幔透析蓝光,折了一半在那人肩头,另一半皎洁纯白,方便她看清他静默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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